《隔年逢安》黑白温

10、风难留 正午刺

　　正午刺眼的日光铺满教学楼大厅，玻璃折射出晃眼的光，映得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愈发清晰。
　　一前一后走回座位，江安坐下时刻意拉开椅子，和魏余隔开一点空隙，再也没有往日肩膀相贴的亲昵。摊开文综试卷，视线反复落在志愿填报指南上印着的两座城市，千里路途的数字刺得人眼涩。身旁的魏余垂着眼演算理综大题，笔尖用力戳破草稿纸，压抑的情绪藏不住分毫。
　　周围同学闲聊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句句都拿他们的友情做话题。
　　“等考完试咱们约一场聚餐，专门给魏余和江安送行，三年最好的同桌，以后隔那么远可难碰面了。”
　　“现在交通发达，放假总能约着见面，顶级好友哪能轻易断联。”
　　“就算不在一处读书，以后工作说不定还能遇上。”
　　所有人都笃定，他们只是关系过硬的挚友，离别不过是好友各奔前程的寻常小事。没人知晓，桌下藏过无数次交握的指尖，藏着三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旁人轻描淡写的宽慰，落在二人耳中，全是刺骨的酸涩。
　　江安攥紧笔杆，指腹泛白，只能埋首背书遮掩泛红的眼尾。魏余望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心底一片荒芜。他能拆解最难的压轴题，能稳拿年级第一，却没有半点能力扭转两人注定分开的结局。
　　课间几个男生围过来，伸手拍魏余的肩膀劝解。
　　“别整日耷拉着脸，不就是异地吗，兄弟之间不在乎距离。”
　　“寒暑假来回跑，照样能凑在一起刷题聊天。”
　　兄弟之间。
　　短短四个字，像一道枷锁死死困住魏余。他只能笑着敷衍点头，连心底翻涌的不舍与偏爱都不能表露半分，一旦失态，只会引来旁人不解的打量。
　　人群散去，课桌间重归安静。江安侧过头，声音轻得快要被窗外风声盖过：“方才他们说我们只是兄弟，你为什么不反驳？”
　　魏余抬眸，眼底盛满无力的疲惫：“我拿什么反驳？所有人都认定我们只是好友，说再多，只会显得怪异。”
　　“那我们藏了这么久的心意，就只能永远烂在心里吗？”江安喉头哽咽，鼻尖发酸，“我们明明彼此牵挂，却要装作坦然接受分开。”
　　“我们才十几岁。”魏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独有的茫然与脆弱，“我们做不到抛下既定的前途奔赴对方，少年人的喜欢单薄得很，扛不住山海相隔。”
　　窗外热风卷着落叶穿过大厅，轻飘飘掠过窗台，留不住半分痕迹，一如他们抓不住的朝夕相伴。
　　下午物理小测，整张卷子难度偏低，魏余半小时便写完，安静坐在一旁等候收卷。余光瞥见江安频频走神，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反复涂改，心绪全然不在试题之上。
　　从前他总会悄悄推过去写满解题技巧的纸条，此刻指尖悬在草稿纸上，终究还是放下。江安察觉到他的目光，仓促对视一瞬，又慌忙移开视线，心底漫开一片冰凉。
　　收卷后老师点评试卷，特意点名夸赞二人，说他们是班里最默契的一对挚友。全班跟着哄笑起哄，喧闹充斥整间教室，唯有同桌二人，各自揣着满身疮痍，笑不出来半分。
　　放学铃声响起，大批学生涌入大厅，脚步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两人依旧等到人群散尽才动身，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却隔着半步距离，再也没有紧贴着彼此。
　　“今晚我不去你家复习了。”江安率先开口，语气浸满疲惫，“我想独自整理笔记。”
　　魏余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空：“你是刻意避开我？”
　　“不是避开，是我不敢再和你独处。”江安转过身，眼眶泛着浅红，“每次只剩我们两个人，总会反复提起南北分离，一次次撕开彼此的伤口，我实在熬不住这份煎熬。”
　　魏余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艰难吐出一个字：“好。”
　　大厅岔路口，两人各走一边，没有道别，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两条相反的街道。
　　魏余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取出那本两人共用的错题本。纸页交错着两人的字迹，边角画着只有彼此看得懂的小记号，从前视若珍宝的温存印记，此刻每看一眼，心口就疼上一分。指尖摩挲纸面，冰凉的纸张磨得指腹发疼。
　　他摊开空白草稿纸，一笔一画写下一南一北两所院校的名字，中间留出长长的空白，那是横亘在少年青春里，无法跨越的千里山海。
　　另一边，江安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两支同款黑笔，那是当初两人一同挑选的文具。窗外晚风掀起窗帘，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绷不住，他伏在臂弯里，无声地红了眼眶。
　　他们尚且身处同一间校园，日日同桌相伴，心却早已提前体会到离别的煎熬。少年的爱意热烈纯粹，却也脆弱不堪，抵不过身不由己的志愿，抵不过遥遥千里的距离，更抵不过旁人永远只会将他们定义为“好朋友”的桎梏。
　　晚风卷走桌上散落的草稿纸，纸片轻飘飘落在地面，如同他们握不住、留不下的年少心动，风一吹，便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