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不舜

5、铭牌 靴底碾

　　靴底碾过抛光的云石地面，轻响顺着挑高的走廊荡开，尾音裹着点空旷的凉意。
　　步幅刚要放开，眼角扫过西侧敞开的换衣室门脚步慢了半拍。
　　内嵌式顶灯把光铺得匀净，一排排深胡桃木衣柜立得齐整。
　　柜脚投下狭长的阴影，阴影往里一点，落着一星细碎的银光。
　　顶灯漫下来的光擦过，便泛起一星极淡的反光，在整片沉暗的柜底里，格外分明。
　　视线扫过银光，慢慢往上移。
　　伶灿已经换回校服，半蹲在自己柜前，膝头搭着叠到一半的白色马术服，胸口位置本该别放铭牌的地方空着，只剩一枚开了口的别针。
　　他垂着眼，把马术服里外又翻了一遍，抬眼扫过敞开的柜中，指尖在搁板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那点银光似乎晃了一下。
　　"左三，柜脚，靠墙。"
　　摩挲着的指尖停了一瞬。
　　伶灿偏过头，照着那句话指的位置向柜底探出手，指腹贴着微凉的云石往里滑，先掠过柜腿投下的一片阴影，再往里，指端猝不及防撞上一点凉而硬的东西。
　　他两指轻轻一扣，把那东西从阴影里拈出来，托进掌心。
　　灯光垂落，一枚金属片静静卧在他掌心里，边缘磨得温润，凹下去的刻纹中盛着一星细弱的光。
　　伶灿垂下眼，视线压进掌心，起身时那顺手把膝头叠了一半的马术服带起，搭在臂弯。
　　目光随之抬高。
　　休允站在门侧，比他印象里还高出一些，重心偏在一条腿上，肩线松松地垮着。
　　两道视线撞个正着。
　　"谢谢。”
　　少年的嗓音还带着些清透，落在静下来的换衣室里，字字清楚。
　　休允喉咙里很轻地应了一声，再没别的话。
　　伶灿便收回目光，转过身去。
　　几步之外就是走廊出口，休允却没抬步。
　　伶灿垂着头，双手在衣物间起起落落。
　　他目光跟着那两道弧线来回，神思也被这节拍一点点带慢了，渐渐出了神，眼落进那片光里，一时没挪开。
　　贴着腿侧的手机忽然震起来，一下，又一下，闷钝地隔着布料磨着胯骨。
　　休允由着它震了两轮，才伸手抽出来。
　　机身被掌心焐得微温，屏幕却亮得发冷，"周叔"两个字静静浮在正中，一小片冷白的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背抵上门边的墙，砖面的凉意隔着薄衬衫慢慢洇上来。
　　走廊顶灯从斜上方落下，勾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他垂着眼，拇指划开屏幕，手腕一抬，把手机送到耳边。
　　那头一接通，声音便贴着听筒低低淌出来，持续地往耳朵里送，半晌没断。
　　他靠着墙，由着那声音往下讲，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指腹搭上手机冷硬的边框，沿着那一圈金属棱边，一下，又一下，缓缓摩挲。
　　"不去。"
　　两个字平平地落下去，轻得几乎散在空廊里。
　　那头顿了一瞬，紧接着，又密密地跟了上来。
　　他摩挲着边框的指腹一圈比一圈慢，最后停住。
　　后槽牙极轻地咬了一下，颌线随之缓缓收紧。
　　眼底那点松散的倦怠也随之褪了下去，整张脸跟着沉了下来。
　　理石地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休允的视线循着动静，侧眼看了过去。
　　门口那片光微微晃动，伶灿从换衣室走出。
　　垂着的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浅影，随着抬眼，那片影子慢慢掀起来，露出底下一双眼睛，就这么不躲不避地，撞进他的视线。
　　顶灯落进那双眼睛里，一眼能望到底，安安静静盛着他的影子。
　　也就盛了那么半瞬，那道视线便移开，长睫垂下去，伶灿脚下没停，从他身侧不声不响地走过。
　　衬衫袖口随着摆臂，极轻地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又错开，等休允回神，人已经到了身后。……
　　耳边的通话一直没断，那头的声音喋喋不休。
　　休允收回神，沉默听了几秒，搭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下颌一点点绷紧，才淡淡开口。
　　"我说了，不去。"
　　那头没停，还在往下说。
　　他后脑往墙上一抵，仰起头，眼底那点没散尽的空，随着话音一寸寸冷下去。
　　"周六我不会到。"
　　那头话音赶得急了些。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戾气已经顺着话音压了上来。
　　"周叔。”
　　他重新开口，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咬出来的。
　　"还要我讲几遍？"
　　他没再给对方开口的余地，拇指摁下去，屏幕骤然一黑，声音被拦腰截断，戛然而止。
　　手机的棱角死死抵在掌心里，指节绷得发紧。
　　他没等那点声音起来，拇指摁下去，屏幕骤然一黑，声音被拦腰截断，戛然而止。
　　手机的棱角死死抵在掌心里，指节绷得发紧。
　　后脑向后一靠，磕上冰凉的墙面，眼皮垂落。
　　再抬眼时，眼底那片方才漫开的松散尽数收住。
　　肩头往墙面轻轻一顶，身子随之直起，靴底触碰云石地砖，沉钝的足音，在空寂的走廊里一圈圈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