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相见 一个在演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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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背对着他，弯腰看着坑底露出的墓室轮廓，姿态闲散，像是路过看风景的。
沈逾记性很好，队里藏民向导、帮忙的学生、偶尔来围观的牧民，他都认得，这张脸是生面孔。
他走过去，在那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你好，请问你是？”
那人转过头来。
沈逾微微一怔。那是一张轮廓很深的脸，皮肤是那种少数民族特有的浅棕色，五官深邃，右眼角下有一颗很夺目的美人痣，睫毛很长，眼睛低垂着，看不出喜怒哀乐。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没扎住的卷发垂在颊侧，衬得右眼角下那颗美人痣格外显眼。
他穿着一身黑，身量很高，比沈逾还高半个头，站在探方边像一棵笔挺的冷杉。
沈逾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好看太轻，英俊太俗，那双低垂的眼睛落在那里，让他不由得想到落在雪地里的血。
昳丽却薄凉。
那双眼睛落在沈逾身上，一眨不眨。
“路过，”那人说，声音比他想象的低，“看你挖的东西有意思，停下来看看。”
他的目光从沈逾脸上滑下去，又滑上来，像是看了很久又像只是不经意的一瞥。沈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找不出什么不妥的地方——对方的视线算不上冒犯，只是过于专注。
“你是考古专业的？”沈逾问。
“不是。”
“那你眼力不错。”沈逾笑了一下，“墓室轮廓还没完全清理出来，一般人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那人没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个回应。沈逾觉得这人话不多，但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定感，那种感觉让他隐约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沈教授！”
措姆远远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面前，看看沈逾又看看那个男人，“啊，贾先生你已经到了！沈教授，这是我老板介绍来的，叫贾错，他懂很多古文字，我觉得您可能需要帮忙，就请他来看看。”
沈逾挑了挑眉。措姆平日不太掺和学术上的事，主动推荐人过来倒是头一回。
他重新打量了面前这人一眼，伸出手：“你好，贾先生，我是沈逾。”
贾错垂下眼，视线从沈逾的脸移到那只伸出的手上，又顺着衣袖往上滑了一瞬——落在沈逾左臂的位置，又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收回来。他伸出手，跟沈逾握了一下。
指尖凉得不正常。
“久仰。”贾错说。
沈逾收回手，笑了笑：“措姆太客气了，让您特地跑一趟。您要是有空来看看就行，不用天天往这边跑。”
贾错看着他，声音沉沉的：“有空的。我住附近，可以每天都来。”
这句话的口气不太像客气，倒像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安排。他压下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点头道：“那可帮了大忙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贾错留了下来。学生们围坐在粗麻布上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沈逾坐在人群中间，偶尔搭两句话，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的贾错身上。
那人吃得很少，话更少，筷子夹起一块青稞饼搁在碗沿，半天没动，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越过碗沿落过来。
沈逾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每一次他抬头想迎上去，对方就恰好移开了。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郑远端着一桶热汤过来的时候，沈逾正低头翻手机里的照片，没有留意。林小满的“小心”喊出口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手背上一阵滚烫。
汤水泼溅过来，他“嘶”了一声缩回手。
“沈、沈老师对不起对不起……”郑远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桶差点脱手。
旁边的同学七手八脚递湿布过来。沈逾想说没事，右手手背已经迅速红了一片，隐约能看见要起水泡的痕迹。
“别用湿布。”
贾错的声音响起，人已经走过来。他牵起沈逾的右手手腕，看了一眼烫伤的位置，眉头皱得很紧，“跟我来。”
他没等沈逾说话，已经把人往公用帐篷那边带，步子很稳，没有拽疼他。沈逾回头冲郑远说了句“没事，别慌”，再转过头的时候已经被贾错按在折叠椅上。
“有没有烫伤药？”贾错头也不回地问。
“啊，有有有，第三层抽屉……”赵鹏远远地应了一声。
贾错翻出药膏和纱布，蹲下来挤了一截药膏在指腹上，抬头看了沈逾一眼：“可能有点疼。”
沈逾“嗯”了一声，目光却不在自己的伤手上，而是落在贾错的脸上。
这人此刻的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眉头一直没松开过，蘸药的手指动作很轻，轻得甚至有些小心过度。
他注意到贾错的视线擦过自己左臂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位置有一道浅色的胎记，被袖口半遮着。贾错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越过那里，最终绕了开去，从另一侧给手背上药。
沈逾忽然说：“你在看什么？”
贾错的指尖一顿。
“你……”他犹豫着开了口，“这里的疤，疼吗？”
沈逾愣了一下，“什么疤？”
面前男人的手指从那道胎记上轻轻划过。
“哦，那个啊。那不是疤，是胎记。”
贾错沉默了几秒，手指继续绕完最后一圈纱布，打结收尾，才抬起眼：“看错了，我以为是什么旧伤。”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外面学生的说笑声隔着帆布传进来，显得里面格外安静。沈逾看着贾错的眼睛，对方没有回避，但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贾错松开了他的手腕，站起来，“包好了，别碰水。”
沈逾觉得奇怪，但没再追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谢谢贾先生，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贾错“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沈逾跟在他身后走出帐篷，看见午后的阳光落在贾错的侧脸上，那人低垂着眼，神情被睫毛的阴影遮去大半，看不出喜怒哀乐。
下午沈逾把骨珰拿了出来。他原本想找措姆问问那位贾先生今天还在不在，结果一抬头，发现贾错就站在帐篷门口。
“正好，”沈逾招了招手，“贾先生来看看这个，上面的刻痕我辨认不出来。”
贾错走进来，目光落在密封袋上，脚步顿了一拍。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逾一直在观察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这是一枚耳珰，”沈逾把密封袋放在桌上，“距今大约一千两百年左右，装饰用的。上面这些符号我查了资料没对得上，您看看认识吗？”
贾错接过放大镜，凑近了看。他的手指捏着放大镜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沈逾站在他侧后方，能看到他的睫毛垂下来挡住视线，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贾错放下放大镜：“是古象雄文字，失传很多年了。我也不全认得。”
他在纸上抄下几个字形：“这个念‘琼’，这个念‘君’，这个念‘归’。别的我没法破译。”
“琼？”沈逾凑过来看那张纸，“吐蕃时期东迁的琼氏家族？”
“应该是。”贾错把笔搁下。
沈逾盯着纸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骨珰从空心棺里出土的那天他就隐约觉得这枚东西不简单，如果真能跟琼氏家族扯上关系，整个遗址的性质都要重新评估。
但他抬起头看向贾错的时候，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贾先生，”他笑了一下，语气是随意的，“现在能看懂古象雄文的人全世界怕是也找不出几个，您是怎么学的？”
贾错沉默了片刻。
“自学的，”他说，“祖上传下来一些古书，从上面看的。”
“古书？”沈逾偏了偏头，“能学到这种程度，那古书应该不止‘一些’吧。方便问下是哪一类？”
贾错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里有东西沈逾读不懂，像是藏着什么沉了很久的情绪，但又压得很冷静。
“信不信由你。”他说。
竟然不辩解。
沈逾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点。他不是一个多疑的人，但这个叫贾错的人出现得太巧——踩着他挖出骨珰的节点出现，懂失传文字，回避他的左臂胎记，说话有保留。
他摸不清对方的目的，是为骨珰来的，还是冲着更大的东西来的，或者……还有什么他想不到的因由。
他把骨珰收回密封袋里，冲贾错点了点头：“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您要是有空，可以再过来坐坐。”
贾错没答好也没答不好，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帐篷。
沈逾站在帐口目送他的背影沿着山坡往下走。那道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了一片暮色中。
但他没有看到，那人走出很远很远后并没有直接离开。他在岔路口停下来，弯下腰，把手按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下去一截，像是撑了一整个下午的架子终于垮了。
他没想过会这么难受。但他演得很好。
他最不擅长忍耐。可现在却要他在等了千年终于才见面的人的面前装作不熟，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想过无数遍，能不能直接告诉他？能不能像之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答案显然是不能。
因为万事皆有因果。前世他对着这个人，谎话早已堆砌成山，沈逾当然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信他。
而之前血泪的教训也在警醒他，要克制。
要克制。要忍耐。
没关系，他擅长演戏。
可他现在的悲伤不是演的。他蹲在路边的土坎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脊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沈逾……”
想占为己有，却得不到。但这一次，他要好好演，他要慢慢来。
直到沈逾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