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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喂糖 “阿措…… ...
沈逾的意识缓缓回笼。
高原的空气稀薄又寒冷,加上嘉措那么一折腾,对他这样一副文人身子骨的要求太苛刻了。
晕眩感已经消退,他缓缓睁开眼,进入视野的是屋顶彩绘横梁,和鎏金的鸟纹灯饰。床脚摆了一盏精致的铜制酥油灯,灯柄弯弯的,雕成鸟头的形状。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淡淡的烤牛奶的香味,似乎是从灯那里散发出来的。
他躺久了太难受,想起身坐一会。然而手上却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一转头,发现右手被另一只手包裹着,十指相扣。
嘉措牵着他的手,趴在胳膊上,竟然就那样坐在他床边睡着了。
乌黑的卷发从肩头垂落,洒在锦被上,衬得那张脸安静又柔和。睡着的时候倒是收敛了全身的锋芒,凶狠的外壳褪去,露出里面残留的、少年的影子来。
沈逾不禁晃了神。
当年阳春三月,杏花树下,一个白衣少年端着一篮子糕点跑过来,嬉笑着问他:先生,我做的杏花糕,要尝尝吗。
风在三年前止息,如今又在雪域高原重新吹起。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试图把手抽出来。可他一动,面前这个人立刻醒了。
嘉措的手骤然收紧,几乎在一瞬间做出了防御的姿势,脊背像一张绷紧的弓。
沈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唤道:“阿措……”
他话一出口立刻觉得不对。可嘉措却愣住了,眼底情绪几度翻涌,晦暗不明地盯着沈逾的脸。
但沈逾手腕上的力道慢慢泄去,像是那一声称呼浇灭了所有躁动。
“先生别怕,阿措在呢。”声音有些发哑,他直起身,垂眸敛去了眼中的情绪。
“我去找大夫来。”
“等一下。”沈逾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嘉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不用去了,我好了。你刚才……”
嘉措的目光里带着怀疑,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然后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先生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你脸色不好。”他说着,弯腰把被角掖好,又仔细地压了压,才转身出去了。
沈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塞进了被子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脚步声渐远,在空旷的走廊里甚至能听到回音。
四周没有一个人。
沈逾无声地叹了口气,环顾周围。
这是一间极为宽阔的寝殿,窗户高而阔,镶着彩色琉璃,透进来的光被滤成深浅不一的蓝与金。屋内陈设繁复而精美——兽纹铜器、羊毛挂毯、刻满象雄符号的经幢——全都透露着高原独有的厚重与神秘。
沈逾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图腾上一一扫过,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隔膜。
无人看守,门窗敞亮,似乎他随时可以离开。
然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现在是笼中鸟,能往哪里逃呢。
语言不通,地形不熟,孤家寡人——真是时过境迁,身份逆转,自己竟落到了当年少年的处境之中。
那个暴雨夜,他莽莽撞撞地冲进书院,向自己伸出求助的手——当时的他,也是这样的孤立无援吗。
他再次叹了口气,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不久脚步声又近了,是两个人。他抬眼看去,嘉措走在前面,身后跟了一个很矮的驼背老头。
老头穿着深棕色的羊皮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与天珠混编的项链,腰间垂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袋子。
原来这就是藏地的医师啊。
嘉措走到床边,自然地牵起沈逾的手,“先生,这是阿措的专属医师,很可靠。你放心吧,他一定会给你治好的。”
说罢转头用象雄语对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表情变了一下,随即面对沈逾噗地一声跪下,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沈逾被吓了一跳,连忙说:“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老头垂着头一动不动,眼睛丝毫不敢直视沈逾。
嘉措轻笑一声,捏了捏沈逾的手,温柔道:“先生莫怪,我们这边向本族夫人行礼就是这样的。”
沈逾皱眉,“什么夫人?谁是……”他突然住了嘴,甩开他的手嗔怒道:“厚颜无耻!”
耳朵尖却染上了一丝粉红。
嘉措看到了,轻轻勾了勾唇。
老头得到嘉措的许可之后才起来了。他默默地给沈逾把脉,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嘉措说那是祈福消灾的咒语。
然后从羊皮袋子里精挑细选了一些药——红景山根,野生羌活,还有一些沈逾不认识的褐色根茎——仔细地捻了捻,又闻了闻,才恭敬地退下。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药香。
嘉措挡在他面前,抬了抬下巴把人打发走,又用象雄语言嘱咐了几句话。
沈逾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只是淡漠又困惑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先生,我让他给你煮药了,很快就好,你别担心。”
嘉措重新坐回床边,拉起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你这病在我们这边叫风呛肺,刚来山上的外乡人都会得。好好休息几天,阿措陪着你……”
沈逾听到“外乡人”三个字,眉心一蹙,抬手制止了他:“除了我,这里还来过别的外乡人?”
嘉措沉默了一会。“有过。”
“他们现在在哪?”
嘉措突然沉默了。他像是被问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避开了他的视线,似乎想对这个话题闭口不谈。
“阿措,”沈逾放轻了语气,却仍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你好好告诉我。”
“先生……”他往沈逾那边靠靠了靠,似乎要贴到他怀里。他斟酌了一会措辞,最后无奈道:“他们都死了。”
沈逾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
“……那些人,都是被寻仇的。他们有一些是吐蕃商人,有的是汉人……骗了钱,或是骗了感情的,就被抓过来报仇……”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无措地看着沈逾,“但是先生,你不一样……我请你过来,只是因为……”
他的声音小下去了,属于少年的影子露了出来。
沈逾的心本能地软了一下,但他随即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恼怒。
“可是你管这叫请?”他的声音很轻,很冷,像是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左右结局但还是忍不住的失望,“我教你的那些为人之道,你全忘了吗?不管不顾地把我绑过来,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你知不知道义庄里那些老弱妇孺怎么办?”
说到最后,他声音里的愤怒和不甘已经化为了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罢了,我也知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话音未落,嘉措猛地将他抱住。双臂收得极紧,勒得沈逾几乎喘不上气。
“……你的心真大啊,沈逾,”他在沈逾耳畔危险低语道,“你心里能装得下好多人吧?还什么渡尽苍生,呵呵呵,你真是圣人啊……而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整整三年,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你一直在心里骂我,骂我孽徒,对吗?”
沈逾皱着眉,像是想辩解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放弃了。没什么好说的。过去太久了,聪明的人早就该放下了。
“但我跟你不一样。”嘉措的声音冷下去,却克制不住地发颤,“我只有你。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以后也是。”
沈逾不由得一怔。怎么……他的声音,好像是真的难过。
可是,他不是没见过嘉措骗人的本事……相处四年都没能察觉他做了什么,竟然真的被蒙在鼓里以为他只是一朵小白花——谁知道他如今的的难过和眼泪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可是,他好像……真的很孤独。
嘉措的下巴蹭在沈逾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大型犬,紧紧地贴着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脏的温度。
沈逾艰难地纠结了很久,最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算了,就算是装的……他也认栽了。
反正……三年前,面对少年冲动的表白,他也是这样妥协的。
谁叫他是先生呢。
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地回抱了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伏在身上的人立马僵硬了一下,随即像得到了天大的奖励一般,开始用毛茸茸的发顶蹭他的下巴。
“痒,别闹。”沈逾捏住了他的下巴,推开他。
嘉措抬起头,笑眯眯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刚才还那么凶……
可是当这人收起所有尖刺,露出伤口,沈逾就总是丢盔弃甲。
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门外传来老医师畏畏缩缩的脚步声,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依偎着汉人的圣主,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送到床边便躬身后退。
嘉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自己端起了碗,闻了闻,嫌恶地皱了下眉:“嘶……好苦。怎么非要让先生喝这种东西。”
沈逾面对着这些黑糊糊的东西也没什么欲望去喝它,但是他眼见着那人端起碗打算一勺一勺亲自喂他的时候,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于是他强装淡定,镇静道:“不用喂我,我自己来。”伸手平静地接过药碗。
嘉措一直在旁边注视着他,眼眸深深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口下去,终于明白了这药的威力。
苦味直冲天灵盖,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甚至翻涌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回甘。然而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舌尖都是麻的。
突然下巴被一只有力的手钳制住了,随后一个温柔但不容抗拒的吻落了下来。
沈逾瞳孔骤然放大了,这人每次都来得这么措不及防……
“唔……”他吃痛皱了眉。
又试着推开,却无济于事。齿关被强势撬开,唇舌瞬间被迫纠缠在一起……
然后唇齿间突然被渡进一颗圆润的东西。
一颗糖。泛着浓郁的奶香,甜味在舌尖化开,将那苦味一层层裹住、冲淡。
沈逾心脏悸动了一下。
“好了。”嘉措识趣地退开,装作若无其事地笑吟吟道,“不苦了吧先生?”
他的语气,似乎一早就看出沈逾在硬抗。
沈逾心跳得有些快,有种被识破的尴尬,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用吃糖……”
“当然要吃。”他说的理所当然,“先生之前不就是这么哄阿措的吗?”
他似乎发现,只要提起以前,先生总会莫名其妙地心软。
果然,沈逾一下子无话可说了。被这个人喂了一嘴的糖,还是以这种诡异的姿势喂的……
“胡搅蛮缠。”他不自在地别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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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喂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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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强迫症,会经常修文,有时候大修有时候微调,改到自己满意为止,介意可以收藏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