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暗流 我不就比你 ...

  •   又是一年春光正好,沈逾坐在书案前,正提笔批注一卷学子的策论。花香和着日光一起涌进来,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先生——”

      台阶上传来轻快的足音,来人抱着一只青竹编的小篮向他快步走来。

      他那与众不同的深邃面孔长开了一些,一袭青衫随着步伐扬起,倒有些玉树临风之姿——简直看不出他是当初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泥泞不堪地喊着救命的少年了。

      他长高了,走过来的时候头发挂到了杏花树梢。

      “头发乱了。”沈逾轻声提醒道。

      “先生帮我编辫子呗,编回去就好了。”

      沈逾被他噎了一下,耳朵尖有些泛红。

      “先生帮帮我,我真的看不到。”嘉措道,眼睛里满是期待。

      这是他第二次提出想要自己给他编辫子了,沈逾心想,看来他是真的很想。

      “……过来。”那就干脆试一试吧。

      少年开开心心地走了过来。“转过去。”沈逾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推着他转身,轻轻拢了拢他的卷发。

      沈逾以前只见过母亲的丫鬟给她编辫子,从来没有亲自做过这件事。他有些生涩地拿起一缕碎发,又解开他的头绳。

      束起的高马尾一下子散开,柔顺得像猫咪的毛。

      他皱着眉思索了一会,观察了一下另一侧完好的麻花辫的形状,觉得心中已经有谱了。他拆开扯坏的那一支辫子,开始编了起来。

      半晌。

      “先生,好了吗?”嘉措忍不住问道。

      “好了。”沈逾面不改色地系好绳子,自信地对少年说:“你看看,如何?”

      “阿措看不到,但阿措相信先生扎的就是最好看的。”

      嘉措嘿嘿一笑。“对了,我给先生做了杏花糕。”他说着,用指尖拈起一枚粉白的糕点递到沈逾唇边,“先生尝尝。”

      动作虽然有些逾矩,可眼神真诚干净,沈逾便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杏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微微挑眉:“放了蜜?”

      “放了一点点槐花蜜。先生上回说,杏花性寒,怕伤了胃,我就想着用蜜调一调。先生……可还喜欢?”

      沈逾心里一动。一个月前他随口提了一句话,这孩子居然记在心上,还费了这许多心思。

      “喜欢。”他点头,声音不觉放轻了些,“辛苦你了。不过倒别在这些上面花太多时间,毕竟……”

      少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轴:“先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是我写的策论。”

      沈逾满意地颔首,展卷阅读。一年前,这孩子握笔如握刀,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眼前这一卷,通篇行楷,笔画干净爽利,在同龄人中已是出类拔萃的地步。

      再看文章,少年进步神速,一年前还连字都写不利索,现在的文章却如行云流水,气势恢宏,论证更是深刻透彻。

      的确天资聪颖。这样的他,已经可以跟李木之平起平坐。

      沈逾欣慰,夸了他两句。少年一被夸就脸红,脸上写满了高兴。

      他正是抽条拔节的年纪,如今只比他矮两指,站起来几乎能跟他平视。

      他就那么看着沈逾,说:“先生,今晚我还来找你。”

      一年的时间里,嘉措从未错过一次这“半个时辰”。只是做的事变了,从一开始的练字、抄写,到后来的论辩、共读,逐渐成了沈逾单独为他开的“小灶”。

      当嘉措阅读文章已无障碍时,沈逾几次跟他说过“不用每天都来了”。可每次仍然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要求先生分给他半小时。

      这孩子太擅长缠人,沈逾想。但既然他不嫌麻烦,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好,那我等你。”他说。

      *
      傍晚,嘉措在路上碰到了抱着书的李木之和柳宜川师兄。

      “喂……你,你的头发怎么了?”师兄们用见了鬼似的表情问。

      “怎么了?”他歪头,表情很无辜。

      “你……要不还是照照镜子吧。”李木之似乎比嘉措还尴尬,“先生看到了要生气了。”

      嘉措没理他,心里得意地哼了一声。没人知道是先生给他编的辫子!他内心暗爽,这说明他是唯一一个被特殊对待的人。管他好不好看的呢,反正只要是先生编的,就是好看的啊!

      他顶着一头乱发进入沈逾的书房。

      沈逾从案上抬起头,“阿措,来了啊……”他的目光渐渐粘上了一丝困惑,“阿措,我怎么感觉你的头发不太对劲呢……是不是我……”

      “没有哦,之前就是这样的。”嘉措很肯定地说。

      “李师兄也说好看,夸先生手法好。”

      “是吗……”沈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我还有这天赋……好了,来你坐这,我们开始看吧……”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窗内灯影摇曳。

      两人执灯共读的身影映在墙上,随烛光摇曳,像一场梦。

      *
      一封信打碎了沈逾自欺欺人的迷梦。

      这天早上,侍僮递给他一封信,信的落款是“栖霞”。

      不才道人从不轻易主动联系他,除非真出了大事。

      他开始读信。看来不才果真下场调查了,钱贵的来路被他查的清清楚楚。

      “钱贵之事,我已查清。他以书院为幌子,实则为漕运私货中转。上有藩王撑腰,下结水匪为爪牙,书院地契乃是他必得之物。山主慎之,慎之。”

      放下信后,沈逾后背不禁起了一身冷汗。

      原来钱贵背后是藩王的势力。他之前竟然天真地以为,钱贵所图不过是“名”,现在看来……

      呵呵,这乱世之中,他一介隐居避世的士人或许能够没有野心,可不是人人都像他这样,他更不该天真地以自己之志揣测他人之志。

      既如此,那么一年的风平浪静根本不是平安无恙的信号。钱贵想必不是知难而退,没准是用一年的时间壮大势力,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不择手段地拿下。

      到那时,书院或将毁于一旦,尸骨无存。

      墙上挂着父亲手书的“守正”二字,临终嘱托的“书院在,道统在”也言犹在耳。可沈逾翻遍身家,不过几卷旧书、几十亩薄田、一座书院和十几个寒门子弟;而钱贵身后的力量足以碾平一县。他这双握笔的手写得出锦绣文章,却挡不住真刀真枪。一旦钱贵铁了心硬来,他能做的,不过是抱着那幅字,眼睁睁看书院化为灰烬。

      他叹了口气,起身关上书房的门。片刻后,他让侍僮把李木之叫进来。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说得很平静,“你是我的长徒,做事又稳当,为师信任你。我走的这几日,书院的事便暂时交给你。”

      李木之愣了一下:“先生要去哪里?去多久?”

      “去益州,找我父亲的那位故交。顺利的话十日便能回来。”沈逾将手中一份文书扬了扬,“这位大人曾受过我父亲的恩惠,如今在朝中还有些话语权。我要把钱贵走私的证据递上去,走官面的路子。”

      李木之接过文书看了,眉头渐渐拧紧:“先生……这太冒险了。若那藩王在半路上……”

      “所以我一个人去。”沈逾说,“动静越小越好,你莫要声张。此事,不才道长知道,你我二人知道,就够了。”

      李木之皱着眉认真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钱贵真的搞出什么事来,你不要跟他硬碰硬,他要什么给他就是了。然后别的倒是没什么事,就是那位张管干老了,还有刘掌书女儿刚去世,你多关照下。”

      李木之沉默了片刻:“那琼师弟呢?”

      沈逾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要告诉他我去做什么了。”他说,“就说……就说我有急事,归期不定。”

      “先生怕他跟着?”

      沈逾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杏树。春日将尽,枝头的花已经谢了大半,青涩的小果藏在叶间。

      “他若知道真相,一定会跟来。”沈逾的声调淡淡的,“他那个缠人的性子,我拦不住。可我这一去,路上凶险未卜。若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说完。

      李木之听懂了。

      “先生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李木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先生,”他的声音很低,“若我拦你,你会留下吗?”

      沈逾沉默了很久。“木之,”他终于开口,“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想去看看那些被流民踩过的田地,听听城外的穷人在说什么。”

      “……我记得。”

      “我若不去,又凭什么教你那些道义呢?”

      李木之没有再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沈逾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
      然而他只是说得轻松。

      心里还是有七分的不安。

      傍晚,沈逾一个人架了梯子,翻上了屋檐。手里还拎了一壶酒。

      从这个视角可以俯瞰山脚。远处西市的铺面黑了大半,胡商的招牌歪在墙根。街上的行人如蝼蚁般经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散酒,涩的,并不好喝,但喝了能醉。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那种将热未热的暖意,吹得人有点困倦。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人翻上来,声音很重,像是故意让他知道。那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外衣搭在他肩膀上。“夜里风凉。”嘉措的声音响起,“先生今天怎么不在书房,跑到这上面做什么?”

      沈逾偏头看了一眼,却醉得看不清他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衣,没有还给他,反问道:“你跑出来干什么?”

      “先生忘了吗,半个时辰?”嘉措差点要气笑了,停了一下,问道:“先生一个人在这喝什么酒?”

      “想喝就喝了。”沈逾醉醺醺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屋檐上的一片枯叶吹走了。“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想吹吹风。”

      “那你怎么不叫我?”

      沈逾笑了一下:“叫你干什么?什么时候先生喝酒还要叫上你了?”

      嘉措的目光暗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上,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先生怎么总喝这种酒?街口张婆子卖的酒,涩得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习惯呗。”

      “可先生明明有钱,能喝更好的酒。”

      “喝什么好酒,”沈逾笑了,“好酒得有人陪,不才今天不在,我一个人喝好的,浪费。”

      “那我呢?”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沈逾困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他的意思。

      “先生怎么不找我?我陪你啊。”

      沈逾笑了。“找你?你小孩子,喝什么酒。”

      “先生,我都十七了!不就比你小六岁而已吗!”他有些着急,耳朵尖泛起一层薄红。

      “那又怎么样……”沈逾嘟囔了一句,举起酒壶又灌下去一大口。

      嘉措终于读懂了他的潜台词:不论如何,他也就是沈逾的弟子,哪怕先生待他再怎么特殊,他也并无不同。

      沈逾一直以来为他做的,只是他认为的一个先生的分内之事。

      他不甘心。他偷偷看着先生微微泛红的侧脸和覆着一层薄汗的脖颈,更加恶劣的欲望翻涌而至。

      他闭了闭眼,掩去眸中愈发明显的金光。

      过了一会儿,酒劲愈发汹涌地上来了。沈逾的视线开始有点晃。他大脑突然宕机了一下,忘记了身边的人是谁,只觉得熟悉——可能是不才,可能是父亲。他侧过脸去看,可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怎么不说话了?”沈逾含糊地说。

      见那人没动静,他索性把酒壶递过去。“你喝不喝?坐在这陪我这么久,一口也不喝,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沈逾?”嘉措没敢接,大着胆子叫了一声他先生的大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强迫症,会经常修文,有时候大修有时候微调,改到自己满意为止,介意可以收藏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