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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六 平行世界 另一个世界 ...

  •   另一个世界里,永和十三年的秋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没有那本假账,没有那封弹劾的折子。左都御史苏远山在永和十四年平安致仕,带着一身旧疾和一箱子没写完的奏章回了家。致仕那天,同僚们在都察院给他摆了一桌送行酒。老对头谢伯庸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喝了三杯,临走时撂下一句话——“苏远山,你欠我的棋局,改日还。”

      苏远山说,随时奉陪。

      后来他们真的成了棋友。两个退了休的老头,三天两头凑在一起下棋。谢伯庸腿疾犯了走不了远路,苏远山就提着棋盘上门,从不嫌麻烦。但两个老头的棋品都不好——苏远山落子太慢,一步棋要想半盏茶,急得谢伯庸用拐杖敲桌子。谢伯庸赢了之后又太得意,笑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气得苏远山摔了三次棋子,又被他捡回来摆好,说“再来一盘,我让你三子”。苏远山说,谁要你让。谢伯庸说,不让也行,那你倒是赢我一盘啊。苏远山没有赢过谢伯庸。这成了他这辈子第二大的遗憾。第一大的遗憾,和他的女儿有关。

      朝堂上的旧怨淡了之后,苏明微和谢长渊被两家父亲有意无意地往一块儿凑。苏远山嘴上说谢伯庸棋品太差教不出好儿子,谢伯庸说苏远山养的女儿牙尖嘴利将来嫁不出去。两个老头互相瞪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下棋。

      没有人提亲。没有人说媒。但谢家的帖子总是隔三差五送到苏府,苏家的回礼也总是隔三差五送回谢府。有时候是一篓新摘的海棠果,有时候是一坛谢伯庸爱喝的黄酒,有时候什么由头也没有,就是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谢老头,明日天气好,来下棋。两个老头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苏远山有一次喝多了酒,对周氏说,谢家那个儿子,我看着还行。周氏问他,你不是说谢伯庸棋品太差教不出好儿子吗?苏远山摆摆手,说棋品是棋品,人品是人品。那孩子比他爹强。至少比他爹话少。

      苏明微第一次见谢长渊,是在两家的棋局上。她端茶进去时,两个老头正在为一枚棋子争得面红耳赤。她放下茶盘正要退出去,看见一个穿玄色长衫的年轻人靠在门框上,抱臂而立,姿态懒散,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颔首,叫了一声“谢公子”。他说“苏姑娘”。

      这就是他们最初的对话。三个字对三个字。不多不少,像是在比谁更惜字如金。

      两家走动渐多之后,苏明微和谢长渊不可避免地有了更多交集。花园里遇见了,一个说“今日天好”,一个说“嗯”。书房里撞上了,一个问“你在找什么”,一个答“棋谱”。然后场面就冷下来,连树上的鸟都叫得比他们热闹。

      苏明微觉得谢长渊这个人很没意思。长了一张还算能看的脸,却闷得像块石头。沈蘅偷偷问她,谢家那个公子怎么样,她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字——闷。沈蘅问怎么个闷法。她说,我问他在看什么书,他说“兵书”。我问什么兵书,他说“旧的”。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像是在算银子。沈蘅笑得弯了腰,说那以后怎么办。苏明微愣了一下,说什么以后。沈蘅眨眨眼,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更大声了。苏明微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她把那归咎于沈蘅的笑声太吵。

      可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她每次在谢府花园里碰见他,总要多看一眼。他站在槐树下和柳七交代暗桩事务时,语气利落,思路清晰,跟对她说话时那个惜字如金的样子判若两人。原来他不是不会说话,是跟她没话说。这个认知让她莫名有些气恼。说不上来为什么气恼,但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把端给他的那盏茶放得特别重,重到茶盏磕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谢长渊第一次被这声响惊了一下,低头看看茶盏,又看看她,问,茶里有毒?苏明微冷着脸说,有,见血封喉。谢长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还行,甜的。她愣住了,后来才想起来那壶茶是新沏的,放了冰糖。他居然说甜的。她转身就走,走出花园才发觉自己在笑。那笑很轻,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那年秋天,苏远山和谢伯庸终于从“棋友”变成了“亲家”。婚期定在次年开春。苏明微说不上来自己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母亲问她的时候,她低头拨弄着茶盏里的浮叶,说“全凭爹娘做主”。语气很淡,但周氏注意到,女儿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根和当年在谢府花园里一样,悄悄红了。

      成婚那天是个好天。不是那种万里无云的晴,是春末特有的那种淡蓝的天,薄薄的云铺在天边,日光温暾而不灼人。花轿从苏府出发时,海棠花落了满巷。她盖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外面锣鼓声、鞭炮声、沈蘅追着轿子喊“明微你要幸福”的哭腔,混成一片。花轿路过朱雀街时,她偷偷掀开盖头的一角,掀起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谢长渊骑着马走在送亲队伍最前面,玄色喜服,眉目冷峻。但今天他没有抱臂,也没有那副看热闹的懒散表情,而是在笑。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的那种笑。

      苏明微放下轿帘,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下棋,她第一次赢棋那天,父亲郑重其事地拱手说“苏姑娘棋艺精进,苏某甘拜下风”。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赢的滋味。而此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赢了。但这一次,她说不清楚赢的是什么。

      入夜后宾客散尽,谢府花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半盏没喝完的合卺酒。谢长渊站在窗前,婚服还没换,烛火映在玄色的衣料上,将暗纹照出一层隐约的金。苏明微走过来,和他并肩站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清朗,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绽开一朵,又灭了。又绽开一朵。

      “谢长渊。”她忽然开口。不是“夫君”,不是“谢公子”,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

      他转过头看她。

      “你在茶楼上没下来那天,”她说着,偏头看了他一眼,烛火在眼底跳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那一瞬间苏明微几乎看到了他在心里翻江倒海地搜索措辞,最后翻遍所有角落只找到三个字——“你看到了?”

      “我又不瞎。”

      谢长渊沉默了很久。窗外又绽开一朵烟花,照得他的侧脸明暗交错。“我在想,”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寸,“这个姑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那样直。她将来一定比我强。”

      苏明微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他今天说的这几个字,比从前所有两个字两个字的回答加起来都要好听。

      “那你呢,”他忽然反问,“那天在茶楼上看见我,你在想什么?”

      苏明微端起那半盏合卺酒抿了一口,唇边浮起一点弧度。

      “我在想——这个人看了那么久都没下来,胆子未免太小了。”

      谢长渊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后来呢?”

      “后来,”她把酒盏搁下,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温柔,“发现也没有那么小。”

      烟花又绽开一朵,照得整个花厅都亮堂了几分。

      窗外的夜色里,海棠花开得正盛。不是苏府院角那株枯死的,是谢府新移栽的,根扎得还不深,花却开了一树。月光照在花瓣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苏家院角那株海棠——在这个世界里,它还活着。没有人砸碎苏府的门匾,没有人在黑夜里押走穿官袍的父亲。父亲还在棋桌边和谢伯庸斗嘴,母亲还在廊下端银耳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个人站在她身边,陪她看烟花。

      她将合卺酒端起来,把剩下半盏递给他。他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顿了顿,然后都假装没有注意到。窗外最后一朵烟花落下去时,他忽然开口。

      “苏姑娘。”

      “嗯?”

      “改天下一盘棋。”

      她偏头看他,眼睛在烛火里亮晶晶的。“你让我几子?”

      “不让。”

      “那不下。”

      “你怕输?”

      “怕你输。”

      谢长渊低头喝了一口酒,嘴角那丝笑意藏得比任何时候都深。“谁输还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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