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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五 从前 苏明微很少 ...

  •   苏明微很少回忆从前的事。

      从她十五岁那年起,回忆就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那些记忆太亮了,亮到后来所有的黑暗都显得更加刺眼。但她还是留着它们。像一个人在冬天里藏着最后一盒火柴,不点燃,只是偶尔拿出来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苏府的后院有一棵海棠树。她出生那年,父亲苏远山亲手种下的。她三岁那年春天海棠花开了满树,她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瓣落在她额头上,她以为是虫子,吓得哇哇大哭。父亲将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说:“明微不怕,那是花。海棠花。”

      她伸手去抓那些花瓣,抓了一掌心。父亲笑着回头对母亲说,你看她,像不像一只逮住了蝴蝶的猫。

      母亲周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刚熬好的银耳羹,抿着嘴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弯弯的,好看极了。她说,你们父女俩别闹了,快来喝羹。父亲将她从脖子上抱下来,她不肯,揪着他的耳朵不肯松手。父亲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笑。母亲走过来掰开她的小手,把她抱在怀里,一边骂父亲惯孩子,一边往她嘴里喂了一口银耳羹。羹是温的,甜丝丝的,她记得那个味道。后来她再也没喝过那样甜的银耳羹。

      她的乳名叫阿棠。是父亲取的。他说,海棠的棠。苏明微长到七八岁时,嫌这个名字太娇气,不让人叫了。父亲偏要叫。每日下了朝回府,官袍还没换,就站在院子里喊:“阿棠,爹回来了!”她躲在书房里假装没听见,父亲就一间一间屋子找,找到她之后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像她三岁时那样举过头顶。她大了,重了,父亲举她的时候手臂会微微发抖,但他每次都要举,一边举一边说,我家阿棠长大了,爹快举不动了。然后她就会笑,一笑就破功了,再也装不了生气的样子。

      母亲说,你们父女俩上辈子大概是欠了对方的。父亲说,那一定是欠了很多很多。

      苏远山在都察院做左都御史的那些年,是苏家最好的日子。左都御史的俸禄不算高,但苏家世代书香,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从容。父亲每日天不亮就出门上朝,散朝后去都察院办案,天黑透了才回府。不管多忙,他回来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去书房看她的功课。他从来不问她“今日学了什么”,而是拿起她写的字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之后说,这个“永”字写得比昨日好了,撇的收笔有劲了。他记得她每一个字的长进。母亲说他,你对都察院的案子都没这么上心。父亲说,都察院的案子是别人的事,阿棠的字是我女儿的事,那能一样吗。

      苏明微后来在江南织造府翻查旧档、在钱文敬的账册上逐页逐行地核对数字时,常常想起父亲翻她功课的样子。那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耐心,她从没刻意学过,却刻在了骨头里。

      有一回父亲翻她新练的字帖,翻到“直”字那一页,停住了。她那一横写得歪歪扭扭,竖也立得不够正,整体看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父亲指着那个字,说:“明微,这个字是你今日写得最差的一个。”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等着挨训。父亲却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但你敢写它。这个字不容易写——横要平,竖要直,中间那三横间距要匀。爹练了几十年,有时候还是写不好。可你今日敢把它写满一整页。爹很高兴。”

      她当时不太懂父亲高兴什么。后来她被满城的人戳脊梁骨骂“罪臣之女”,被赵宣当众掷下退婚书,被赵贵妃在凤仪殿里用最温柔的语气威胁,每一次,她都会想起那个自己写得最差的字。横要平,竖要直。写不好不怕,怕的是不敢写。

      苏明微的棋是父亲教的。从五岁教到十岁,父女俩下了几百盘棋,她一盘都没赢过。每次输了她就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父亲就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来,按颜色分好,白子归白子,黑子归黑子,然后笑着看她,说再来一盘,爹让你三子。她说不让,我要凭本事赢。父亲笑得更大声了,说好,好,凭本事赢。这句话他重复了很多年,从五岁说到十五岁。他出事之前,她终于赢了他第一盘。父亲输了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向她拱了拱手,说,苏姑娘棋艺精进,苏某甘拜下风。

      那是他最后一次叫她苏姑娘。后来在太和殿上,周秉直、皇帝、满朝文武都叫她“苏姑娘”,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和父亲那声一样。

      她后来做的所有事——在及笄宴上走向谢长渊,在御史台递状子,在方秉正面前一层层剥开他的防线——父亲都没有看到。但她总觉得,父亲知道。因为父亲教过她,输了就把棋子捡回来,再来一盘。让对手三子不是本事,凭本事赢才是。她赢了赵家,凭的是本事。不是谁的恩赐,不是谁的怜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和当年赢父亲那盘棋一样。

      那天父亲出门前和往常一样——换上官袍,戴上官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忘了拿一样东西。他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她爱吃的桂花糖。他说,昨天下朝路过朱雀街,看见老陈的摊子新炒了一锅,顺手买的。少吃点,别让娘知道。她把糖塞进袖子里,仰头冲他笑了一下,说,知道了。

      父亲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嘴里塞着一颗桂花糖,腮帮子鼓鼓的。父亲笑了笑,说,阿棠,爹去去就回。

      那天天黑时父亲没有回来。苏明微记得后来发生的一切——巷子里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那声音不像是路人,像是兵士行军的步伐,整齐、沉重、越来越近,踏碎了苏府门前青石板路上的寂静。接着是急促的叩门声,不是平日里客人轻叩三下的节奏,而是用刀柄砸在门板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门楣上的铜环都在簌簌发抖。母亲周氏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窗纸还白。母亲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两排禁军,领头的是刑部的一个郎中,手里举着文书,念了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话,苏明微一个字也没听清,她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苏远山贪墨军饷,押入刑部大牢候审。”

      父亲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戴手铐。两个禁军押着他的胳膊,他的官帽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对她说什么,但身后的禁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门去。他只在推搡的间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够她说一个字。但她看清楚了——父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歉意,好像在说:阿棠,爹不能陪你下棋了。

      母亲追出去,在巷子里摔了一跤。她跑过去扶母亲,母亲的手冰凉,攥着她的手说,不要怕,不要怕。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不怕”。她只记得她抬起头,巷子里已经空了。父亲的身影被禁军围在中间,像一支被掐灭的烛火,融进了长街尽头的夜色里。

      门外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那顶官帽还在地上,滚落在门槛边的尘土里,帽翅折断了半截,帽顶上的补子沾了泥。她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站在门口。夜色吞没了巷子尽头的最后一点光亮。

      那年她十五岁。

      此后很多年,她再也没有吃过桂花糖。

      后来她在青溪镇的书铺里,有一回隔壁陈嫂端了一碟糖渍桂花给她尝,说是自己腌的。她捏起一片搁在舌尖上,甜味漫开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她把剩下半片放回碟子里,说,太甜了。其实不是太甜了。是这颗糖里,没有父亲从朱雀街顺手带回来时,纸包上沾染的那点朝露和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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