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尺之间》Yrvis

2、笨拙的关心 周五

　　周五下午放学后的连城一中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段泊远一个人的脚步声。他做完值日，把黑板擦干净，粉笔槽里的粉笔头收进小铁盒，又把讲台上的东西理整齐。正要走的时候，路过第四排靠墙的位子，忽然看见向盈桌下掉了一本练习册，封面朝上，写着她名字。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是数学作业，这周要交的。按向盈的性格，不像是会忘带东西的人，大概走得急落下了。

　　段泊远掏出手机，点开班级群找到她的头像——白底上一团凌乱的黑线，清清爽爽的。他犹豫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同学，你练习册落教室了，在我这儿。"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边回了："嗯，我周末找时间找你拿。你先放着就行。"

　　段泊远把小心的把练习册夹在自己书里，锁了教室门走了。

　　林跃拉他去市中心给韩旭挑生日礼物。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多小时，林跃挑了一双球鞋，又给韩旭挑了个耳机，还问段泊远要不要也买点什么。段泊远想着韩旭前几天念叨着游戏新出的皮肤，说打算直接送游戏皮肤。两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春天的傍晚天色暗得也快，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林跃打车回，段泊远想着离家不算远决定走路回去。
　　经过巷口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停下了脚步。

　　巷口过去几步有一座人行天桥，此时周围静的出奇，没有一个人。铁灰色的台阶在路灯底下泛着冷光。台阶中段靠近栏杆的地方坐着一个女生，穿着深色外套，腿伸出去两级台阶，一只手撑着台阶，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

　　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

　　段泊远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又退了半步，偏过头去细看。女生几缕碎发从鬓边落下来，被晚风轻轻吹动，她也没去拢。光线落在她侧脸上，五官被勾勒出很干净的轮廓——额头光洁，鼻梁不挺但线条秀气，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表情。手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骨节分明。烟送到唇边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火光亮了一瞬，把她的脸照得暖了一秒，又暗下去。

　　他脚步顿住了。

　　向盈坐在天桥台阶上，像是没有发现他一样，低头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呼出来。白色的烟雾在路灯底下散成一小团薄雾，她偏了偏脸，把烟雾吐向没有人的方向。她的表情很淡，跟学校里没什么区别。

　　段泊远原本想着要不要走，迟了半秒，向盈的目光已经落了下来，穿过路灯昏黄的光，对上了他。段泊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见过女生抽烟。高一上学期期末，隔壁班有人在厕所偷偷抽被年级主任逮住过，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但此刻站在路灯底下仰头望过去，向盈坐在台阶上，指间夹着烟，烟雾从她唇边散开的那个画面落进他眼睛里，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他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那么仰着头站在路灯底下，像一只被车灯晃住的猫——不对，是像一只平时训练有素、怎么唤都从容淡定的金毛，忽然被主人撞见叼走了桌上的半根火腿肠，嘴巴里还叼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证据，眼睛里一瞬间闪过慌乱、心虚和一种"我该怎么解释"的空白。

　　后知后觉段泊远把目光垂下去，又忍不住抬起来，复又垂下去，最后落在自己脚下那块地砖上。耳根开始发热，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到了脸颊边缘。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衣领竖着，但脸侧那一小片皮肤在路灯底下明显泛了红，下巴微微缩进衣领里，嘴唇抿成一条有点僵硬的线。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我路过。"三个字说得干巴巴的，尾音还微微翘了一下，听起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自己在跟自己确认。

　　段泊远站在下面没动。她也没动，低头又吸了一口烟，慢吞吞地吐出来，然后起身把烟踩灭。

　　"你看到了"向盈在离段泊远两级台阶的距离，略微比他还高一点。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被晚风削薄了一点，语气平平的。
　　"嗯。"
　　"练习册给我吧。"
　　段泊远没料到她的话，慌忙在书包翻找，拉链拉了两下才拉开。“给”
　　向盈接过，“谢谢，走了”

　　段泊远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蹦出来一句 "我不会说。"
　　向盈"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后，段泊远缓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呼吸，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烟味和冷气。他低头看了自己手背一眼——刚才递作业的时候她接过去，指尖又碰了他一下，还是凉凉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
　　她被发现的时候坐在天桥台阶上吞云吐雾的样子，和坐在老槐树底下看书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她不在乎别人看见什么，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抽烟就抽烟，被看见了就承认，作业本落下了就找时间拿，都是同一件事。

　　她在哪里都是她自己。
　　段泊远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想这件事林跃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瞪大眼睛："她抽烟？她？"不过他不会告诉林跃，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这是他看到的向盈，她无所谓他看到，但并不代表可以被到处说。

　　段泊远到家的时候，父母刚好把饭菜端上桌叫他赶紧洗手吃饭。

　　段爸坐在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今天我炒的菜不好吃，都没胃口了？。"
　　段泊远回过神，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没有。"
　　段妈给段泊远碗里添了一勺汤，打量着他的脸色："上课上累了？高二还没到呢，不用这么紧绷。"
　　段泊远又扒了两口饭，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像是想了一会儿措辞，才开口："爸，你以前抽烟吗？"

　　段爸筷子顿了一下，跟段妈交换了一个眼神。段妈抿着嘴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段泊远低头喝了一口汤："就问问。"
　　段爸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在回忆："抽过，年轻那会儿，刚工作的时候。单位里男同事都抽，别人递过来也不好意思不接，一来二去就有了这个习惯。"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你妈怀你那会儿，我就戒了。那时候才知道二手烟对孩子不好。"

　　段泊远又扒了一口饭，嚼得有点慢："那……为什么有人会抽？明明对身体不好。"
　　段爸想了想："原因挺多的吧。有的人是压力大，觉得抽烟能缓一缓；有的是周围人都在抽，慢慢就跟着抽上了；还有的就是习惯了，手指头空着不夹点东西不自在。"他看了看段泊远，语气随意起来，"怎么，同学里有抽烟的？"
　　"没有。就是今天看了一篇文章，好奇。"
　　段妈在旁边插嘴："可别学那些，对身体不好的。你们学校有没有同学抽烟？"段泊远摇摇头："没注意。"
　　话题就这么岔开了。段妈开始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超市，段爸说冰箱里的鸡蛋快没了。段泊远嗯嗯啊啊地应着，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脑子里还是那句"压力大，觉得抽烟能缓一缓"。

　　她也有压力吗？她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做题，好像全世界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她坐在天桥台阶上抽烟的时候，侧脸在路灯底下是冷的，眼神散着，烟雾从她唇间飘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散掉了。
　　段泊远把碗里的饭吃完，端着碗去厨房，段爸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他走过的时候段爸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泊远，有什么心事要说的，随时可以聊的。"

　　段泊远脚步停了一下，"真没事，就是好奇。"
　　他进了厨房，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洗完碗关了水，段泊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出去的时候路过客厅，段爸已经换了个台在看新闻。"我回房间了"，段爸"嗯"了一声。

　　段泊远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界面还停在下午那条对话上。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问，翻开练习册，拿起笔，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写下第一道题的"解"字，写了一半又停下来，把那个字涂掉，重新写了一个。
　　心里还是乱的。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人为什么会抽烟"。跳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缓解压力、提神、习惯、社交、成瘾性。他又搜了"抽烟的危害"，一条一条往下看：肺部损伤、心血管疾病、牙齿变黄、皮肤老化、二手烟影响周围人……他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着，越看眉头越皱起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镜摘了放在边上，没戴眼镜的时候他眼神习惯性地微微眯着，盯着那些医学名词一条一条看过去，表情认真得像在做阅读理解。看到"长期吸烟者平均寿命缩短十年"那一行的时候，他顿了顿，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

　　犹豫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第三次他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想了大概五分钟，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简短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抽烟对身体不好，尽量别抽了。"

　　发完的瞬间他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截。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也不知道回了之后要说什么。那句话发出去的时候他就后悔了——语气是不是太像说教？是不是管得太宽？她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一个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同班同学，忽然发消息让她不要抽烟。
　　过了很久，段泊远都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翻过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嗯”

　　像是终于完成一件大事，段泊远长呼一口气，关了灯睡觉。虽然知道向盈大概不会在意他说的那句话，但他还是发了。像是某种笨拙的、多余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关心，发完就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