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尺之间》Yrvis

1、她叫——向盈 连城

　　连城一中，周一。
　　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纱，还没完全漫过树梢。六点五十分，高一各班的队伍懒懒地在操场上排开。

　　段泊远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下方，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他折出三道印子的讲话稿，余光里是年级主任正和音响师确认话筒音量的背影。升旗仪式的流程他已经背得很熟，但等待的那几分钟总是最长的，像夏天午后的蝉鸣，拖沓而黏稠。

　　高一七班队伍里叽叽喳喳的讲话声在班主任站定后消失，偶尔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直到班主任陈老师的手机在队列外响起来——电话挂断后，她巡视一圈队列，拍了拍离她最近的女生。“向盈，帮老师送个资料，在我办公室右边抽屉里蓝色封面的分析表送去406。”说着掏出口袋里的钥匙递给向盈。

　　接过钥匙，向盈转身往操场外走。广播里年级主任苦口婆心的声音和周围队伍里的讲话声交织在一起。她没回头，穿过操场边的跑道，绕过升旗台后面的花坛，朝明理楼走过去。

　　明理楼是连城一中最早修建的教学楼，门口铺着深红色的水磨石地砖，被多年的脚步磨得有些发亮。向盈正要跨进楼门，一个声音叫住了她：“同学，等等。”
　　“现在升旗仪式期间，教学楼原则上不允许随意进出。”值周生拦下她，向盈愣了一下解释着，指了指班主任的位置。陈老师也在朝着这边看，远远的向值周生点了点头。

　　段泊远侧头看过去，眼镜泛着冷光。几人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女生穿着深蓝色校服外套，低马尾，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正往明理楼里走。马尾在颈后晃了一下，门廊的阴影从上方罩下来，她整个人逐渐融进那团暗色里。他的目光掠过高一七班的方向——女生那列，某个位置是空的。是刚才那个进教学楼的人，他忽然想起来，那是自己班的，好像姓向，坐在靠墙那一排。

　　向盈踩着水磨石台阶往楼上走，明理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掩着，日光灯没开，只有楼梯转角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照亮一层层台阶。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帆布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而笃实的声响。

　　“大家好我是高一七班的段泊远，新学期是一个重新开始的节点……”声音从楼道广播里传出，充斥在整个明理楼。
　　段泊远，噢，是班上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向盈在脑子里搜寻出对应的形象，很明显，即使做了一学期的同班同学，他们依旧不熟。

　　按部就班送完资料，向盈直接选择回班，窗外的队伍也稀稀拉拉的往教学楼里走。没一会，班里学生到齐开始准备上课。段泊远和同桌一起去送作业，刚巧，最上面第一本，姓名一栏字迹随意——向盈。

　　那天之后，段泊远发现自己会在某些时刻注意到她。
　　段泊远会在课间出去经过她的课桌会放慢一点点脚步，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东西上：笔只有两三支，书随意又不算凌乱的摞在课桌上。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看书，偶尔会停下来，朝窗外看去。

　　他发现自己有点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向盈不给他任何回应的窗口。课间偶尔有同学路过她的位子问她借东西，她答话很简短，“嗯”“好”“给你”，语气客客气气的，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教室里的八卦她从不参与，运动会报名她也不去凑热闹，班里搞活动分组，她往往是最后被人拉进去的那一个，站在小组的边角，像一棵安静的盆栽。

　　段泊远有几次故意在经过她桌边的时候放慢速度，甚至有一次他的笔滚到了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她椅子腿旁边。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她正在低头写英语单词，睫毛垂着，笔尖划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他捡完笔站起来，她始终没抬头看他。
　　他不知道她是真的没注意，还是注意到了也装作没注意。但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心里升起一种很轻的、说不上是挫败还是好奇的东西。

　　段泊远从小就是那种讨人喜欢的男生。长相周正，成绩拔尖，小学光荣榜上有他的照片，初中抽屉里收过好几封没署名的信。他性格也好，课间有人围着他问问题，他会放下笔一步步讲，耐心得很；体育课打篮球，队友愿意把球给他，他在场上不独，传得也及时。老师喜欢他，同学也愿意跟他做朋友，所以向盈的反应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以前不是在意别人态度的人。但向盈那种不冷不淡甚至接近于无视的对待，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他平静的湖面——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散，停不下来。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在各种场合验证这件事：发作业本的时候喊她名字，她接过来说"嗯"；分组讨论时他坐到了她旁边那张空位上，她只是把自己的本子往另一侧挪了挪，继续写；做值日时悄悄换到和她一组，向盈也没有与他多说两句，做完自己的部分就回家了。

　　段泊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小到大被太多人用热情或羞涩的目光注视过，唯独她像一面什么都不反射的镜子。

　　他不是需要所有人的喜欢，只是面对她，他那些在别人身上屡试不爽的"恰到好处"突然失去了效力。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一点，上瘾。

　　段泊远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习题册，余光扫过第四排靠窗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她还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全世界只有她和那道题。

　　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无意识的圆圈，段泊远用笔尖在圆心戳了一下。他想，就这样吧，她不理他也没关系。但他还是会帮她捡橡皮，还是会提醒她小心自行车，还是会从教学楼窗户看她在阳光下边走边背单词的背影。段泊远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可能只是想得到她和其他人一样的反应，也可能是想和她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做朋友。

　　体育课自由活动，段泊远本来在打篮球。打了没两轮他就下来了，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矿泉水慢慢喝。
　　林跃也跟着退下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用球衣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气喘吁吁的："你今天怎么回事，传个球跟梦游似的，老赵刚才在场上瞪了你三回。该上篮不上，该传不传，跑了几个空位你都没看见，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段泊远把矿泉水瓶盖拧上，语气淡淡的："有点累。"
　　"装什么呢。"林跃掰着手指头数，"周一数学课你走神被老陈点起来，愣了两秒才答上；昨天物理课我坐你旁边，你整整半节课盯着窗户外面看。那窗户外面有啥啊，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你看了一个春天还没看够？还有刚才你在场上传球传偏了三次，老赵当时脸都绿了"

　　段泊远声音平平的："昨晚没睡好。"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林跃跳起来，凑近他，压低声音，眉毛挑着，"老实交代，是不是谈对象了？"
　　段泊远看了他一眼："没有。"

　　"你最好没有。"林跃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我说，你要真有情况，后排那帮女生得哭一片——你知道上个月你打球的时候文科班那谁专门跑过来送水吧？你说不用，人家走的时候脸都红了。"
　　段泊远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下课铃响，林跃跟在他旁边往教室走，楼道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铺进来，照在地砖上一大块暖融融的光。两人走到楼梯口，林跃忽然又开口："说真的，最近你有时候跟大家说着话，忽然就不接了，眼睛不知道在看哪个方向。我跟韩旭他们打游戏喊你，你那天说有事，我后来看见你在操场边上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半天没点亮屏幕，就在那坐着。"段泊远脚步顿了一下。
　　林跃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走："兄弟，你有啥事就说。月考又不至于压力大成这样，你年级第四，够可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半层楼梯，阳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菱形格子。段泊远踩过那些光斑的时候，忽然想起上周五他放学的时候，看见向盈从校门口走出去，低着头，踩在梧桐树斑驳的影子里。

　　他收回思绪，快走两步追上林跃："真没事，就是想自己待会儿。"
　　林跃回头看他一眼，耸肩笑了笑："行行行，不说拉倒。晚上打球来不来？"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