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屿砚

30、夜归

　　领证之后的第三周，周敛参加了一个同事的饭局，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沈念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玄关，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口松了一颗，像被他自己扯开的。

　　她放下手机走过去：“喝了多少？”

　　“不多。”

　　她凑近闻了一下。“满身酒气，还不多。”

　　他没有反驳，绕过她往里走，在客厅沙发边沿坐下来，靠进靠背里闭了一下眼。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要不要喝点水？”他没有睁眼：“不用。”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拿，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你坐会儿。”他说。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我站着也行。”

　　他松开她的手腕，没有坚持。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微微陷下去，他的重心偏了一下，靠过来的时候额头抵在她肩上，像在找一处可以靠一靠的支点。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酒气，温热而不稳。她没有推开他，由着他靠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茶几上那杯水端起来，送到他面前：“喝了。”

　　他偏过头，嘴唇碰到杯沿，没有抬手接，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然后偏开了。她放下杯子，伸手碰了一下他额头，他的皮肤是温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

　　“你醉了吗？”她问。

　　“没有。”

　　“那你别靠着我。”

　　他没动，反而往她那边又靠了靠。他靠在她肩头，声音闷在衣料上：“今天饭桌上有人问他结婚了没有，我说结了。”她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问，结婚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有人等着你回家，挺好的。”

　　她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他靠在她肩上没有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闭着眼，睫毛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现在回家了，”她说，“去洗澡。”

　　他坐着没动。“你扶我。”

　　“你刚才说没醉。”

　　“没醉，但走不动。”

　　她看着他，过了两秒，站起来伸手拉他。他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被她带着往浴室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着她，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她撞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他的手指落在她后腰上。

　　“你今天喝了多少？”她问。

　　“不多。”

　　“你又说不多。”

　　“真的不多。”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就是有点想你。”

　　她没有接话。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暗处微微亮着。

　　“你醉了。”她说。

　　“没醉。”

　　“那你明天早上还记得吗？”

　　“记得。”

　　她没有再接话。她伸出手，解开了他领口第二颗扣子，指尖碰到他颈侧皮肤的时候，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没有停，又解开了一颗。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像在等她自己继续，又像在替一道旧痕找一个合适的落笔高度。她抬眼看着他：“你要不要洗澡？”

　　“你呢？”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她把他拉到浴室门口，推开门，让出位置：“你先洗。”

　　他走进去之后回身看了她一眼，门没有关严。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他扣子边缘的温度。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穿着长裤，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颈侧滑下来。她坐在床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拿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擦了两下。毛巾沿着他后颈擦过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她放下毛巾，手指从他颈侧滑到锁骨上方，像在翻一页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翻到底的书。

　　她把手放下来：“你头发还没干透。”

　　“不擦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她没有站稳，膝盖抵到床沿，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半步，在床边坐下来。他跟着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褥面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指。他低头看着她，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滚进衣领边缘的衣料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他低头，吻落在她颈侧，沿着那道水痕的轨迹滑下去，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像翻到一页时指腹不小心蹭到了折痕，指尖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滑。她的手指抓了一下他后腰的衣料，力道不重，像在给一笔刚写下的字找一个可以晾干的位置。

　　“你明天早上……”她的声音断了一拍，“你明天早上真的会记得吗？”

　　“嗯。”

　　“那你就记好了。”

　　她的手指从他后腰滑上来，落在他后颈。她把他拉低了一点。他的膝盖抵上床沿，落在她两侧，把她拢进自己投下的影子里。她仰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正落在她唇上，像在等她自己先翻过这一页。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

　　“看完了？”

　　“没有。”他说，“可能不会看完了。”

　　他低头吻住她，这次没有停，也没有退开。他另一只手落在她腰侧，指腹贴着她的腰线缓缓收拢，像在合上一页他已经反复读过太多次的书页。她也开始解他刚系上没多久的扣子，但这一次没有停在颈侧。他肩膀的皮肤带着刚洗完澡的热度，贴着她的指腹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顺着那道肩线慢慢滑下去，像在替一本旧书重新描一道页边。

　　她被他往褥面里带的时候，后背落下去的动作被他的手垫了一下，没有磕到硬物。他贴着她耳廓，声音低而缓：“你明天早上要是忘了，我会提醒你。”他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落在她耳廓边缘，像在替一道已经干透的旧痕补上最后一层压边。猫从客厅钻进虚掩的门缝，它蹲在门边看了一眼，然后趴下来，把自己的爪子收进肚皮底下，像在替他们数着这一刻该翻到哪一页。窗外的风停了一瞬，又继续吹，帘子边缘的光被它轻轻拨动了一下，像在替他们把自己翻过的那一页重新理顺，页脚对齐，不再折角。她伸手碰了一下他肩头的旧痕，然后收回了手，落在枕边，像在等那一页彻底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