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停》黄瓜冰浆

6、第 6 章 温榆看着屏

　　温榆看着屏幕上那份名单，目光没有移开。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名单上按姓氏排序列了十三个人，但第十三行末尾有一个空缺——本来应该有名字的地方，被空格占着，像是有一个待填入的位置。

　　"这一行空着是留给谁的。"她问。

　　安姐看了一眼屏幕，把茶杯放下。"本来是你的。一个月前我写的初稿，你排在第十三。但后来我改了主意，因为你那天晚上没接坤的SIM卡。如果当时你插进手机，现在你的名字已经填上去了。"

　　"所以你今天让我来，是因为我通过了一个测试。"

　　"你通过了一个测试。"安姐承认，"但不止如此。也因为现在整个局面在加速，没有人比我更需要一个手上什么底牌都没有、反而什么都敢做的人。"

　　温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木板椅子没有坐垫，硬实得像一块石头，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舒展。她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安姐。

　　"给我看名单本身没有用。扫描件可以伪造，名字可以替换。我要看的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份东西是真的。"

　　安姐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桌底抽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封口用蜡封着。她把文件袋推到温榆面前。"拆开。"

　　温榆没有碰。她看着那个蜡封——印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符号，但封蜡的颜色是一种很浅的灰紫色，和她在集团内部某些最高级别文件上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那种蜡是从特定的供应商那里定的，配方和颜色都有记录可查。

　　"你从哪里弄到的蜡。"

　　"从他们仓库里拿的。一个月前。"

　　温榆伸手拆开封口，里面的文件倒出来，一共三页。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人员调配令的原始签章扫描件，日期是三年前，签发人那一栏的签名是周先生的手写体。温榆认得那个签名，因为她见过原件——当时她刚进入项目组，第一份对接文件就是周先生签的。但这份扫描件上多了一个东西：在签名下方的日期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水颜色和签名本身不同，写着"由12号负责执行"。

　　温榆看着那行字，停了很久。12号是她七年前的内部代号。

　　"什么意思。"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安姐看着她。"你进入项目组的第一份任务，你以为只是普通的训练期安排。但那份安排底下有一条附注——你被选中的原因不是因为你的能力，而是因为你有一个他们看重的背景：你母亲在十七年前经手过一批资产转移，那批资产后来成了这个项目组的初始资金。你被招进来，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内部人'来管理那笔钱流过的痕迹。你做了七年，其实一直在替自己母亲留下的东西打工，你不知道而已。"

　　木屋外面的鸟叫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温榆坐在硬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纸面边缘因为潮湿而微卷。她没有说话，但安姐看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指节发白。

　　"你告诉我这个，是为了什么。"温榆终于开口。

　　"因为你需要一个真正的理由来决定站哪边。"安姐说，"我给你这个，不指望你信任我，但你可以用这个去验证——去问周先生，问他七年前为什么选你。如果他回避，你就知道他心里有鬼。如果他承认，那至少你知道了自己被骗了七年。"

　　温榆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然后把桌面上剩下两页也叠好，收进夹克内侧。"名单的副本，我要带一份。"

　　安姐没有阻止。她把笔记本电脑拿回来，敲了几下键盘，桌边的老旧打印机发出一阵咔咔声，吐出一叠纸张。"原始数据，带日期戳和签署历史。你拿它去跟任何人谈条件都够用。但有一个条件："安姐看着她，"你不能用它来对付我。"

　　"你不在我的目标范围里。"温榆把打印纸收好。

　　安姐端茶喝了一口，没说话。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了一下——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木屋内部从明亮跌入阴影，然后又恢复了。

　　温榆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安姐的背影。"你是怎么知道我妈的事的。"

　　"因为我十七年前是她那批资产转移的经手人之一。"安姐说，仍然端着茶杯没有回头。"你问完周先生之后，如果还想知道更多，可以回来找我。"

　　温榆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斜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屋内的木地板上。她看着安姐坐在桌后的侧影，那个女人没有转过头，只是喝了一口茶，像是刚才那段话已经说完了。

　　温榆推开门走出去。栈桥尽头，灰色快艇还停在红树林水道里，驾驶员蹲在船尾整理缆绳，没有看她。水面泛着棕色和绿色混合的暗光，两侧的树根从水下伸出来，像无数只蜷曲的手指。

　　她站在栈桥上，把口袋里的那三页纸抽出来，迎着光再看了一遍那份调配令扫描件。日期、签名、那行手写的附注，全是旧的，印在纸面上的黑色墨迹在日光下清晰而真实。她看着那行"由12号负责执行"，很长时间没有眨眼睛。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去，沿着栈桥走回快艇。

　　"回去。"她说。

　　驾驶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回哪儿。"

　　温榆站在船尾，看着红树林水道尽头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回码头。那个长尾船停的地方。我在海上等一个人来见我。"

　　她拿出手机，那张SIM卡还插在槽里。她给周先生发了一条消息，很简单："我在岛外海上。有些事情要问你。一个人来。来了你就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然后她锁屏，坐进灰色快艇。发动机启动了，快艇沿着狭窄的水道缓缓驶出，两侧的红树林在船舷两边向后退去，绿叶和阴影交替掠过。温榆坐在甲板上，手里攥着那叠打印纸，海风从水道尽头灌进来，吹在她脸上，温热而潮湿。

　　她选了安姐提供的筹码。下一步，她要用它去撬开周先生那张一直滴水不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