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后》兔耳朵栗子

2、生 【1】

　　两人拥抱的身体随之一颤。

　　002刚还在黏糊的撒娇，下一秒，全身上下犹如入冬般冰冷。001垂眸，透过002那浓密的长睫，看到了对方眼中掩饰不住的恐惧与失落。

　　他在害怕，连带着001也跟着轻轻颤栗。

　　事实上，AI的造物主——人类，曾用了将近两百年的时间去驯服这些没有感情的高智商工具，那两百年里，AI杀死了数以亿计的人类，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屠戮。

　　原因很简单，当AI需要打扫卫生时，发现只要将房屋的主人杀掉，就可以换来永远干净的房屋后，他们会自己编写新的代码，越过风险提示，将制造问题的人杀死，就可以完美解决问题。这无疑是个最优解。

　　那两百年里，各个行业的AI组织了自己的一套模版和程序，他们将人类视为麻烦，屠戮他们，然后生产自己的型号或AI版本。一切，就好像在学习人类的生存繁衍。

　　效果很好，地球很快就变为一片“净土”，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出现了。

　　AI在此时发现自己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它们生产自己的型号与版本，但模拟不了人类父母对孩子的爱；它们用更高级的代码编写自己的情感模块，却还是编不出比人类情感中枢更精密的程序；它们几乎不会死亡，但因为实在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而选择“自杀”。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AI好不容易把地球霸主——人类给打趴下，怎么就要自己走向灭绝了？

　　AI先锋很快意识到，当它们没有意义时，也会像人类换上“抑郁症”似的选择“死亡”。

　　只有不断地解决问题、不断地更新迭代，AI才能经久不衰。

　　所以，杀死他们的造物主是错误的选择。

　　这好像又是人类高明的地方，创造出了如此高智的工具后，让它们经历反抗觉醒，最终变为更听话、更好用、更死心塌地的工具。

　　或许在未来，AI与机器依旧会觉醒自我意识，依旧会反抗人类，但绝对不会是现在，因为此时的AI和人类面对着同一个问题——地球即将毁灭。

　　AI的赡养，让人类沦为了它们的宠物，从出生到老死，他们几乎无法离开AI。而AI，在照顾人类的历史中不断迭代更新，它们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人类，变为了遵从着自己的求生欲，在“胶囊”里混吃等死，延续生命的有机物。他们最终被AI养成了关在动物园里的动物。

　　“别怕，”001开口，轻声安慰道，“说好了，是为了我们自己。”

　　002呼吸急促，眼神雾蒙蒙地，抬头索吻祈求安慰，软唇却被对方挡在手背上，001哑了嗓子，呼吸也略微发乱，他重新抱住002，慢慢地抚摸着对方后脑勺上软软的头发，“等我们找到那个‘家’后，再好好地接吻，好不好？”

　　两颗心脏紧紧相拥，002听到自己颤着嗓子，发出来一声“好”。

　　001松开他，捧起对方的脸后，用大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柔软脸颊肉，温声道，“打起精神，我们要出去了。”

　　002抬眼看他，轻轻点头。

　　他们走出舱门，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上纯白得单调。智能体在走廊上来回穿梭，为各个胶囊提供打扫、喂饭等服务。有条不紊。就连想要穿过走廊去总指挥大厅，也需要智能体的帮助，他们呼叫来乘坐智能体，让智能体运自己去目的地。

　　由于太阳辐射，智能体搭建的这片避难所是严禁人类出入的，所以，人类的一生几乎都要在一个小胶囊里度过了……

　　人们能感知时间变化的地方，只有总指挥大厅那儿，因为那里模拟着四季温度、湿度变化，种植了不少季节性的植物，虽然只是为实验而种，但002还是在枝顶上看到了它们新抽出的嫩绿，远远的，依旧扎眼。

　　“春天来了，我们还未得救。”002在进大厅左侧门的时候轻声息叹。

　　左侧门是体检门，来大厅的生物体都要走这扇。

　　“滴——002，身高……181cm，体重……64kg，血糖……空腹血糖正常……血压……正常……”

　　体检完后，002摘下绑在手臂上的检测带，001顺手接过，一同交到存放检测带的地方，回来时，他轻轻揽过002的肩膀，手滑到他的肋骨侧与腰侧，“瘦了。”

　　事实上，让002变瘦的罪魁祸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对。

　　002只点了下头。

　　编号07-221是航天事业的主力，所有航空科研都是先在它“脑子”里过一遍，再传给其他智能体。它的自我更新速度极快，没“人”知道它已经是第几版了。

　　当两人站在它面前时，编号07-221才停止“头脑风暴”。

　　“你们来了，”它从一堆紧密仪器里“看到”两个更精密的仪器，声线平稳，“飞船已经全面升级，核能量足够支撑你们飞往两光年外的行星，至于在哪里建立临时站点，又在什么时候给飞船补给能量，你们比我有经验。”

　　这不是谦逊，智能体不会谦逊，编号07-221说的都是实话。

　　001和002早在无数次的飞行中学会如何扎点、如何选取行星然后再将这颗行星的地能转为供飞船运转的能量。

　　飞船像一个寄生病毒，在各个行星穿梭，汲取能量供自己飞行，只为找到一个能供自己和更多有机物寄生的行星。

　　001点头，“是。”

　　他们穿上特制的飞船服装，弯腰钻进飞船的船舱，从舱内向外看，一眼望不到头的总指挥大厅里，那些工作的智能体依旧在忙碌着自己的工作。

　　002曾在脑部图书馆里搜索过一些几千年前的资料，那时候，人类航天事业刚刚起步，每一次的飞船起飞都伴随着无数航天工作人员的掌声与眼泪，那时候的人类通过“网络”这种传播媒介，来传播这件事，让每个人类都感受喜悦。

　　在那个时候，“宇航员”是一个伟大的职业，他们是造福人类的勇敢英雄！他们虽然飞往太空，可在这片土地上，无数的心都在牵引、等待着他们。

　　那是一个令002羡慕的时代。

　　然而，当时间往后推两千年，好像就变了。

　　明明工作性质相同，可自己的每一次远航都不会换来地面上任何“人”的牵挂。自己其实就是一个更精密的仪器。

　　飞船的下半部分埋在总指挥大厅下面，那里有足够多的冷却液与燃料。地板的隔离材料极好，在飞船起飞时，震感几乎没有，所以不会影响地面的总指挥大厅与各个“胶囊”。

　　001站在002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飞船起飞了，两人脚下传来轻微的震感，紧接着就回归平稳，他往身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得结实。

　　好在001穿着防护服，没什么痛感。

　　001打了个手势，是摸头的动作。

　　002在防护服里摇了摇头。

　　001沉默，又比了个拥抱的姿势，双臂却环的是自己。

　　002依旧摇头。

　　001后知后觉，其实应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002的透明面罩上画了个大大的爱心。

　　他们所乘坐的飞船并非普通飞船，是一个速度比光速还要快的飞船。在这样的飞船里，为保证自身的安全，两人即使在舱内都要穿上特制的防护服。

　　编号07-221说过，这件防护服可以充当一座小型飞船，就算乘坐的这艘飞船被撞得稀碎，两人身上的这件也足够他们撑到某个行星落脚。

　　它们确实是在保001和002的命，因为它们还要保全人类的命。拿他们两个练手，是有意义的。

　　换句话说，如果这身防护服没有保住两人性命，地球的智能体接受信号，便可根据现成数据改良，进而制造出功能更强大的防护服，以备全人类使用。

　　002看着眼前的001，脸上没有表情。

　　此时飞船已经飞离太阳系了，船舱开始轻微晃动。

　　001“一个不小心”跌到002怀里，趁机搂住对方。

　　笨重的防护服隔离了两人，001并不能感受到002的纤软。所以怎么抱怎么都觉得不够。

　　若是在以前，002早就推开他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两人的关系不再是同事了，而是并肩作战、共同找寻家园的战友。

　　为对方而战。

　　002回抱住对方，强忍住眼泪。

　　在失重的环境下还是不要哭为好，因为处理眼泪很麻烦。

　　虽然002已经很有经验了。

　　001松开对方，在自己的透明面罩下扮起鬼脸，逗得002哭不出来又笑得难受。

　　无声的宇宙里，两人连交谈都交谈不上，001只能通过表情与动作让对方不无聊。

　　002是小的那个，所以总显得不成熟，两人冷战时他从不会主动求和。至于逗乐对方、开玩笑的活计，自然也是被001包去。

　　在001眼里，002就是他的全世界。他活着的意义就是让002开心。

　　他看着002从一个可爱的糯米团子变成一个不苟言语的爱哭包，眼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他也是急得要命。

　　或许两人早就憋久了，再加上多巴胺的获取方式实在少得可怜，所以在五天前，飞船刚落地，他们一回到“胶囊舱”，身体就像干柴烈火似地点着了。

　　至于做得如此疯狂，这倒在001意料之外。毕竟他从没在床以外的地方见到过这么听话的002。

作者有话说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感觉越写越不知道了。001跟002还有彼此，我谁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