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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深雨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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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雨歇,潮湿的晚风从木窗缝隙钻进来,卷起一室清冷。
沐楠竹遣退了学徒,独自留在戏院二楼的卧房。卸尽戏妆,霜白长发松散披落肩头,他简单擦了把脸,和衣躺倒在床榻上。连日周旋各方来客,身心俱疲,睡意很快沉沉裹住了他。
意识坠入梦境之时,周遭喧嚣尽数褪去,硝烟与十里洋场的脂粉浊气消失无踪。
眼前是很多年前的江南小镇,春日柳絮漫天飞,青石板路被暖阳晒得温热。
少年楠枫还未穿上沉重军装,一身短打,眉眼尚没有后来的凛冽冷硬,只是轮廓已然深刻。他寻到躲在河畔柳树下的沐楠竹,手里揣着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
那时沐楠竹发色尚且乌黑,一身单薄长衫,眉眼清灵。
楠竹刚练完身段,额间沁着薄汗,少年楠枫默不作声将桂花糕塞到他手里。
“趁热吃。”少年楠枫声音还带着青涩,目光牢牢黏在他脸上。
沐楠竹低头咬了一口糕点,甜香漫开,抬眼时弯了弯唇角。
无人打扰的河畔,天地安静。
楠枫小心翼翼伸手,握住沐楠竹纤细的手腕。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一顿。
少年楠枫微微绷紧脊背,低声许诺:“等我站稳脚跟,就带你离开这里,寻一处安稳地方,不必再登台逢迎旁人。”
沐楠竹抬眸望他,眼底盛着春日天光,轻轻颔首。他主动往前半步,微微仰头,落在楠枫唇边一个浅淡、温柔的触碰。
没有乱世枪火,没有立场隔阂,没有后来漫天流言与泥沼缠身。
那时爱意坦荡直白,不必遮掩,不必拉扯。
梦境里的时光缓缓流淌。
后来江边渡口,离别的那日依旧来临。
楠枫要奔赴前线,登船之前紧紧抱住沐楠竹,力道重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等着我,楠竹。”
沐楠竹埋在他肩头,安静应下。
可画面骤然撕裂。
江面升起滚滚硝烟,汽笛刺耳轰鸣。人群四散奔逃,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汹涌人流硬生生扯断。沐楠竹伸出手,再也抓不住楠枫的衣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被浪潮裹挟,越走越远。
天地骤然变冷,暖融融的春日转瞬化作上海滩连绵冷雨。
“楠枫……”
沐楠竹无意识轻喃一声,睫毛剧烈颤抖。
梦境里的温情碎得一干二净,那些年少相恋的温存,只剩一地虚空。
他猛地睁开双眼。
窗外夜色浓稠,屋内只余微弱月光。胸口微微起伏,心口残留着梦里温存褪去后的空落与钝痛。
枕边微凉,四下空无一人。
方才少年相依、私定终身的画面清晰得触手可及,可沐楠竹心里清楚,那早已是湮灭在战火里的旧事。
如今时移世易。
他困于戏台泥潭,流言缠身;楠枫手握兵权,身居高位。
年少纯粹的情意,被乱世碾得支离破碎。纵使再次相逢,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鸿沟,再也无法轻易跨过。
沐楠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角。梦里那一吻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转瞬消散。
他侧过身,望向窗棂外沉寂的夜色,眼底那股不肯弯折的倔强之下,悄悄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怅惘。
梦再真切,终究只是过往。
眼下的路,依旧只能由他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暮色四合,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军政处宅邸。
庭院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流光辗转,衣香鬓影混杂着雪茄与美酒的气息四处弥漫。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场,谈笑风生之下,各怀盘算。
沐楠竹一身素色暗纹长衫,霜白长发整齐挽起,未上厚重戏妆,只淡淡描了眉眼。没有戏台上水袖华裳的张扬,清瘦单薄的身形立在喧闹人群里,反倒格外惹眼。
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猎奇,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觊觎。坊间流言众人早有耳闻,此刻见到真人,暗地里的低语此起彼伏。
沐楠竹视而不见,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淡然从容。旁人窥探的视线如同潮水涌来,他自岿然不动,没有半分局促卑微。
管事上前引他至厅堂一侧的戏台等候,低声叮嘱:“沐老板,稍后轮到您登台,几位长官都等着听您一曲。”
“知晓。”沐楠竹轻轻颔首。
他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落座,目光无意识扫过大厅,很快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楠枫站在厅堂正中,一身深绿色军装,肩章冷光熠熠。数位官员围在他身侧交谈,他神色冷峻,应答分寸得当,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自然而然隔开旁人。
似是有所感应,楠枫视线越过人群,精准与沐楠竹相撞。
遥遥一瞥。
楠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很快恢复如常,若无其事转回目光继续应酬,可沐楠竹明白,那人一直在留意自己的处境。
不多时,主持人扬声,请沐楠竹登台。
沐楠竹缓缓起身,缓步踏上小小的戏台。没有丝竹伴奏,他清启嗓音。
唱腔清泠婉转,不似往日在玉笙戏院那般缠绵多情,字句之间带着一股孤峭疏离。满堂喧嚣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凝神倾听。
一曲唱至中段,席间一名肥硕的官僚端着酒杯起身,晃悠悠走到戏台边缘,仰头看向台上的沐楠竹,语气轻佻:“沐老板唱得太好了,不如下台来,陪我饮一杯酒?”
话音落下,厅堂内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都清楚这人打的什么主意,一道道视线齐刷刷投向沐楠竹,等着看他如何周旋。
有人暗自揣测,沐楠竹这类戏子,定会顺势讨好,不敢得罪高官。
沐楠竹歌声没有中断,直至一句唱词落定,才垂眸看向台下那人,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大人见谅,登台之前不宜饮酒,坏了唱腔。”
简单一句回绝,客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官僚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借着酒意步步紧逼:“不过一杯酒而已,哪有这么多讲究?沐老板莫不是不给我面子?”
压迫感扑面而来,周遭气氛陡然紧绷。
沐楠竹站在高台之上,身形单薄,却不曾后退半步。他淡淡扬声:“大人身居高位,应当知晓凡事不可强人所难。楠竹以唱戏谋生,守好戏台本分,其余私事,恕难从命。”
不卑不亢,直白回绝。
官僚恼羞成怒,正要发作,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骤然横插进来。
“李司长。”
楠枫拨开人群缓步走来,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声响清晰。他立在那名官僚身侧,目光淡漠扫过对方,“沐老板有言在先,何必强人所难。今日宴会以听戏为主,扫了所有人兴致,得不偿失。”
仅仅一句话,没有激烈的斥责,可自带军人的威压,让李司长心头一凛。他清楚楠枫手握实权,万万不能轻易招惹,只能悻悻压下火气,勉强扯出笑容:“原来是楠枫长官,是我失了分寸。”
说罢,悻悻转身归席。
一场风波悄然平息。
沐楠竹居高临下望向楠枫,二人再度对视。
台下的楠枫轻轻朝他微不可察地摇头,示意他不必紧绷。
沐楠竹心口轻轻一动,却迅速收回心绪,敛去所有起伏,继续唱完余下段落。
曲终,他躬身行礼,在一片复杂的目光里走下戏台,打算寻个安静地方稍作喘息。
刚走到庭院回廊,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沐楠竹。”
楠枫叫住他。
晚风掀起沐楠竹长衫下摆,他停下脚步,缓缓回头。廊下灯笼红光落在他霜白的发丝上,明暗交错。
“方才你太过硬碰硬。”楠枫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李司长心胸狭隘,今日当众落他脸面,日后恐怕会暗中寻你麻烦。”
沐楠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倔强分毫未减:“我若是一味顺从,今日一杯酒,明日便是更多无休止的要求。底线一旦退让,往后再也守不住。”
“你大可不必事事独自硬扛。”楠枫眉峰紧锁,“方才倘若我没有及时开口,你打算如何收场?”
“总会有办法。”沐楠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能每次遇险,都等着长官出手解围。楠枫,我想凭着自己站稳,而不是永远活在你的庇护之下。”
夜色漫在两人之间。
楠枫望着他清倔不肯弯折的眉眼,恍惚间又想起梦里江南柳树下的少年。当年那个少年,眼底也是这般,不服世事,不肯低头。
心口翻涌复杂情绪,有疼惜,有无可奈何,还有深埋多年、被乱世阻隔的情意。
“你性子太犟。”楠枫沉默许久,低声叹道,“可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你受人刁难。”
沐楠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转头望向远处厅堂闪烁的灯火,轻声道:“乱世之中,人人皆有身不由己。长官不必为我分神。”
刻意拉开的距离,像一层薄冰隔在二人中间。
楠枫向前踏出一小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空气骤然凝滞,他几乎要脱口提起年少江南的旧事,可话到唇边,又强行咽下。
他清楚,一旦撕开那层尘封多年的过往,眼下勉强维持的平衡,将会彻底破碎。
“夜里不安全,我安排车子送你回戏院。”最终,楠枫只说出这句话。
沐楠竹没有拒绝,轻轻点头:“有劳。”
简短三个字,客气疏离。
回廊灯笼摇曳,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宅邸大门走去。
一场宴席风波暂歇,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立场、流言、过往旧梦,依旧悬而未决,风雨,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