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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冷雨连绵, ...

  •   冷雨连绵,打湿玉笙戏院外的檐角,前厅人声鼎沸,烟酒脂粉的气息四处弥漫。

      后台妆房一关,便将外头的浮躁尽数隔在门外。
      沐楠竹坐于妆镜前,霜白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他垂眸执起眉笔,从容勾勒眼上戏彩,面庞清隽,看上去身形纤弱,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沪上流言四起,不少人背地里揣测他周旋权贵,一身风尘。旁人同情也好,鄙夷也罢,沐楠竹向来不做辩解。台上他水袖流转,唱尽爱恨悲欢;下台之后待人客气有度,温和只是表象,骨子里藏着不肯弯折的倔强。泥潭缠身,他自守心中方寸,从不会任由命运随意摆布。

      “沐老板,楠枫长官到了,二楼雅座。”小学徒清清,轻叩房门,低声通传。

      描眉的动作微微一顿。沐楠竹长睫翕动,没有抬头,语气平静无波:“知晓了。”

      楠枫,沪上军政处高级军官。军装永远熨帖齐整,轮廓深邃冷硬,常年面无表情。半生于硝烟里厮杀,手段雷霆,上海滩大半人对他心存忌惮。

      少时一面相逢,战火无情拆散二人。再度重逢,境遇早已天差地别。沐楠竹困于戏台,游走各方势力之间;楠枫手握重兵,身处军政漩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立场,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前场锣鼓声催场。
      沐楠竹戴好珠翠头面,起身理平水袖,缓步走出妆室。

      戏台灯火乍亮,丝竹悠悠扬起。沐楠竹立在红氍毹中央,启唇开唱,唱腔清泠婉转,一颦一笑皆入戏,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二楼雅座,楠枫独自静坐。周遭喧闹仿佛与他无关,深邃目光穿透攒动人群,稳稳落在台上那道纤瘦身影上,神色晦暗不明。

      一曲过半,沐楠竹抬眼,视线淡淡向上掠去。
      穿过层层人影,精准撞上楠枫沉凝的目光。

      短暂对视。
      沐楠竹面上依旧是戏中人凄婉情态,眼底却无半分怯懦避让,坦然迎上那道视线,须臾之后,才从容收回目光,继续吟唱戏文。

      楠枫指尖轻轻收紧,静静凝望着台上人。外人只看见他铁血冷硬,无人明白,他频频踏足这片风月戏院,只为一睹这抹霜白身影。

      曲终音歇。沐楠竹躬身行礼,承受满堂喧嚣叫好,敛尽戏里万般情绪,转身径直返回后台。

      他刚坐在妆镜前,抬手准备卸去头面,房门被缓缓推开。

      楠枫跨步走入,一身军装裹挟着秋雨的湿冷,身形挺拔,压迫感扑面而来。

      沐楠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镜中人,语调平稳:“长官倒是准时。”

      楠枫停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镜里那一头霜白发丝,嗓音低沉:“来听戏。”

      沐楠竹指尖捻下一支珠钗,抬眼透过镜面,直直对上楠枫的视线,唇角淡扬,不见半分自轻自贱:“外头不少闲话,都说我深陷泥沼,一身不干不净。长官日日前来,就不怕沾惹是非?”

      没有卑微讨好,没有躲闪自卑,只是平静摊开旁人拿来攻讦他的话,坦荡迎向对方的审视。

      楠枫望着镜中那双清倔不肯低头的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旁人所言,作不得数。”

      妆房内只点一盏悬灯,暖黄光线落在沐楠竹霜白的发梢,映得他侧脸线条清浅柔和,可眼底那份韧劲分毫未藏。

      楠枫站在他身后,军装肩头还凝着室外秋雨带来的潮气。两人隔着一面铜镜遥遥相望,空气安静,外头前厅宾客的喧闹隔着木门模糊传来,反倒衬得这一方小天地愈发沉寂。

      沐楠竹将取下的珠钗轻轻搁在妆台上,钗头珠玉相撞,发出细碎轻响。
      “旁人作不得数?”他低声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意,带着几分看透十里洋场冷暖的冷峭,“长官身居高位,自然可以轻飘飘说出这话。可我日日身处戏台,来往皆是权贵商贾,那些流言蜚语,是日日落在身上的。”

      旁人觉得他柔弱可欺,认定他会在泥里低头、顺势逢迎,可沐楠竹从来不肯俯身乞怜。他周旋各方,是身不由己的权衡,却始终守着自己的底线,绝不任人肆意折辱。

      楠枫往前微踏一步,身形投下的阴影浅浅笼罩住沐楠竹。他生来自带军人的凛冽压迫感,寻常人被这般靠近,多半会下意识退让。
      可沐楠竹端坐不动,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缩,透过镜面稳稳承接住楠枫深沉的目光。

      “你心里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何必在意闲言碎语。”楠枫的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若有人敢以此为难你,同我说。”

      这话带着庇护的意味,换作旁人,怕是要立刻顺势攀附。
      沐楠竹却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拿起卸妆的棉团,蘸了清水,慢慢拭去眼上浓重的戏彩。
      “不必。”他语气清淡,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倔强,“路是我自己选的,所有风雨,我自己扛。靠着长官庇护一时,难护一世。我沐楠竹还没到需要依附他人,苟且求生的地步。”

      他看上去单薄,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倒,骨子里却硬得像寒地里长出的竹。纵然深陷泥潭,也不愿伸手讨要旁人的庇佑。

      楠枫眸色微沉。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人,人人见到他,无不是小心翼翼、刻意讨好。唯独沐楠竹,永远不卑不亢,哪怕处境窘迫,也不肯折去一身傲骨。

      “性子太倔,乱世之中,容易吃亏。”楠枫缓缓开口。

      沐楠竹擦净半边戏妆,露出原本清隽冷白的眉眼,抬眼看向镜中的楠枫:“若是丢了骨气,就算安稳度日,与提线木偶又有什么区别。我登台唱戏,唱尽戏中人的执着,自己反倒先低头,未免太过可笑。”

      他不愿被世道磨平棱角,更不愿沦为旁人消遣的玩物。纵使外界谣言漫天,纵使前路步步荆棘,他依旧想守住心中那一寸不肯退让的地方。

      楠枫沉默良久,没有再劝。他懂这份执拗,生于硝烟之中,他亦是不肯轻易认输之人,也正因如此,才会被沐楠竹牢牢吸引。

      “明日夜里,军政处有一场宴席,不少沪上名流到场。”楠枫转换话题,“主事的人托人传话,想请你过去唱一段。”

      沐楠竹擦拭脸颊的动作骤然一顿。
      军政处的宴席,哪里只是单纯唱戏。那些达官贵人借着听戏为由,心思如何,他心知肚明。一旦赴宴,便是踏入更深的漩涡。

      他垂眸思索片刻,没有立刻应下,亦没有直接回绝。
      “容我想一想。”沐楠竹轻声道。

      楠枫看着他眼底起伏,清楚他的顾虑:“若是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回绝。”

      “不必。”沐楠竹当即抬眼,眼神清明,“我自己权衡。该怎么选,由我自己决定。”

      他不想凡事都借楠枫的名头避开麻烦。一旦习惯依靠,往后便永远无法挣脱束缚。

      楠枫望着他清倔的模样,心底轻叹,不再强求。他抬手,指尖几欲伸向沐楠竹霜白的发丝,临到咫尺,又缓缓收回,最终只是低声道:“凡事三思。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不必硬扛。”

      说完,楠枫不再久留。厚重军靴踩过地面,声响渐渐远去,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重归安静。
      沐楠竹独自坐在妆镜前,望着镜中人尚未完全卸净戏妆的脸庞,缓缓闭上双眼。

      秋雨还在窗外不停歇地下着,上海滩风雨欲来。
      一边是步步暗藏危机的宴席,一边是楠枫递来的庇护。可无论何种选择,沐楠竹都打定主意,绝不会丢了自己的底线。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韧劲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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