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竹》极乐莫问剑

1、云海清虚，西荒急报 大衍三

　　大衍三百五十二年，秋。
　　云海终年漫过清虚山门，千丈云絮缠在青灰飞檐与苍劲古松之间，将整座仙宗笼在一片温软的白雾里。山风掠过殿宇铜铃，叮咚轻响层层落进深谷，衬得千余弟子修行之地，静得近乎无扰。
　　山门石碑刻着千年铁律，字迹苍劲沉厚：修道者，断尘、守心、持道、守衡。
　　世人常道仙门冷血，冷眼旁观凡尘疾苦，可清虚上下，从无一人天生漠视苍生。只是大道分途，司职有别，人人皆在自己能触及的分寸里，尽着渡世的本分。
　　丹峰一脉常年驻守中原各州，凡遇旱涝瘟疫，必全员下山熬制药丹，分发给流离百姓；剑峰弟子轮值九州边界，日夜巡斩作乱小妖，守住灵脉不被浊气侵蚀；执法长老坐镇山门大阵，稳住整片中原天地气运，不让境内浩劫蔓延；就连同辈师兄弟，亦年年轮换下山赈灾，扶弱济贫，从无半分懈怠。
　　唯独西荒，是三界公认的死地。
　　此地地脉崩毁，灵根断绝，千年沉淀的浊气在地底盘绕，孕育出镇住整片荒漠的沙魇。仙门典籍早有记载，西荒覆灭乃是天道平衡之数，人力可救边缘流民，却万万不可深入腹地逆改天势，一旦强行搅动本源浊气，极有可能牵连中原万里沃土，令亿万百姓一同遭难。
　　大殿白玉阶前，此刻立满各峰执事、年长弟子，人人手中捧着自西荒送来的急报，纸页边缘被荒漠热风熏得泛黄，字里行间尽是触目惊心的惨状。
　　黄沙覆村，流民奔逃，老弱倒在半路，成型沙妖随处劫掠活人。
　　满堂寂静，无人出言，却绝非冷眼旁观。丹峰首座指尖攥紧纸卷，眉峰紧锁，眼底藏着浓重不忍；剑峰大师兄归尘站在人群前排，脊背绷得笔直，先前他已派门下弟子驻守西荒边界，搭建草棚安置逃出来的百姓，日夜以灵力熬药治伤，此刻望着急报，喉间重重发堵。
　　“丹峰弟子已在西荒边境搭建三处流民安置点，丹药、清水、干粮尽数供给，能救的凡夫，我们尽数救下。”归尘上前半步，声音清稳，将眼下仙门的举措缓缓道来，“剑峰三百弟子分作六队，日夜巡守边界，斩杀出逃沙妖，死死拦住浊气向外扩散。可荒漠腹地深处，沙魇本源扎根地底，浊气滔天，灵脉彻底崩碎，无阵可布，无药可渡，实在非人力能及。”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立于殿中一侧、一身素白道袍的青年。
　　徐际云生得清瘦，眉目温和干净，一身道袍洗得泛浅，不见半分仙门弟子常有的矜傲。他自幼入清虚，佛心一般悲悯，共情之力远超同门旁人，旁人修行养身，他修行渡人，每一次下山赈灾，都要耗损大半自身灵力，回来后总要独自调息数日，压□□内翻涌的滞涩气血。
　　归尘看着他，语气多了几分恳切劝阻：“师弟，我知你心肠柔软，见不得凡人受苦。可西荒腹地是天道弃地，我们守得住边界，已是竭尽仙门全部力量，你孤身前往，无阵法依托，无同门接应，最后只会白白折损道基，甚至殒命黄沙，到头来，依旧挽不回整片荒漠倾覆的定数。”
　　满堂长老、各峰弟子纷纷颔首附和，无人刻意阻拦，只是人人都将利弊摊开，劝他三思。
　　丹峰长老叹了口气，开口补充：“际云，我丹峰弟子日日在边境熬药，不少人灵力耗损过重，身上添了浊气暗伤，尚且只能护住外围流民。腹地之中妖气遮天，你一身纯粹清和道力，踏入其中，只会被阴浊之气层层啃噬根基，得不偿失。”
　　徐际云静静听着，不曾打断任何人的话语。
　　他看得懂所有人眼底的惋惜与不忍，分得清仙门众人不是冷漠旁观，只是受天道规则、自身能力、山门职责所限，只能守住力所能及的方寸之地。
　　仙门顺天守衡，护住中原亿万生民，从来没有错。
　　可他修了二十年道，所守的道，从来不是顺应天命、坐看生灵消亡。
　　他微微躬身，对着满堂长老与同门，腰背弯得端正有礼，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诸位师兄长老各守天道，护中原安稳，尽心尽力，无一人有错。”
　　“只是世人皆顺天，总得有人，逆天活一次。”
　　“边界之内可救之人，诸位已然尽数保全。腹地深处无人照拂、困于沙魇浩劫的百姓，便交由我去。”
　　话音落，殿内又是一阵长久沉默。
　　众人望着这位素来温和、从不与人争执的小师弟，此刻才真正看清，他心底藏着一份旁人都没有的孤勇。旁人的悲悯，藏在规矩与权衡之中；唯有徐际云的悲悯，不问代价，不问得失，哪怕逆着天地大势，也要伸手接住那些被天道抛弃的苦难。
　　上座的清玄真人久久凝视阶下白衣青年，苍老的眼底掠过重重叹息，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落满整座大殿：“你可知此去，孤身一人，无援无援，前路只有无尽黄沙与灭世沙魇，极难活着回来。”
　　“弟子知晓。”徐际云垂眸应答，语气平静无波。
　　“罢了。”清玄真人挥了挥宽大的道袖，不再劝阻，“不求你扭转天道定数，只求你此行，心安即可。”
　　议事散去，各峰弟子各自归位，继续打理西荒边境的救济事宜。不少同门行至山门之时，总会下意识回头望向徐际云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却无人再上前阻拦。
　　仙门大道千万条，有人顺天安世，有人逆天渡人，本就无高下对错之分。
　　徐际云回了自己的偏院，简单收拾行装。
　　一柄斩妖桃木剑，一葫芦清心丹，一件耐磨素色外袍，再取一枚亲手炼制、灵气温凉的桃木平安符。符身纹路细细密密，是他耗费三日，以自身灵力浇筑而成，寻常小妖邪祟难以近身。
　　他将桃木符收进袖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木面细腻的纹路，片刻后背起简单行囊，转身踏出清虚山门。
　　山风吹起他素白的道袍下摆，身后云海翻涌，千余仙门弟子立在各处山道、殿宇廊下，遥遥望着他孤身离去的背影，无声祈福。
　　人人心中，皆是沉甸甸的牵挂与惋惜。
　　前路万里黄沙，天道弃地，天地无温。
　　唯有他一身白衣，独自走向尘世间最深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