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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影逐物 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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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山里的雾就多了起来,这是常事。
往年这时候,每天清晨村外的田垄上都会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太阳一升高就散干净了,连露水都不怎么剩。
但那几天不一样。
谢云澜第一天发现异样是清晨去后院收药匾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他推开院门往竹林那边望了一眼,发现雾比平时浓了许多,浓得像一堵灰白色的墙,把十步之外的竹子都吞没了,只露出近处几根竹梢的尖儿在雾面上微微晃动。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那雾的边缘在缓慢地朝村子的方向推进,那速度不像是风在吹,更像是一整块灰白色的东西自己在移动,从竹林深处朝药庐的方向爬过来。
他皱了皱眉,把药匾端回了屋里。
第二天雾更浓了。
浓到村口的老槐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浮在白雾里,像被水浸透的墨迹晕开在宣纸上。
谢云澜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时候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跑得很快,脚步凌乱,到了院门口几乎是撞上篱笆的。
他站起身拉开门,看见村东头老赵家的儿子赵大柱正扶着篱笆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整个人站都站不稳了,一条腿跪在泥地上。
他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才挤出一句话来:"谢……谢大夫……出事了……"
谢云澜把他扶起来,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感觉到他在抖,那抖法不像是跑累了,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颤。
"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赵大柱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才说出完整的句子:"今早我去地里……想赶在雾散之前翻完东边那块田……走到村口拐弯那地方,雾太浓了,看不清路,我就放慢了步子。走了大概十几步,前面雾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影……"
谢云澜的眉心跳了一下:"人影?"
"就是人影!"
赵大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压下去,像是说到那东西的时候嗓子眼发紧。
"那人影灰乎乎的,站在雾里头,比我高出一个头不止……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起早的邻居,我就喊了一声,问是谁。"
谢云澜道:"然后呢?"
"那人影没回话,它——它朝我转过身来了。"
赵大柱说到这里,腿又软了,谢云澜搭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往下一坠,连忙使力把他稳住。
"它转过身来,我看见它伸着手,两只手都伸着,直直地朝我伸过来,像是要抓我的脸。我……我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地上了,等我爬起来的时候,雾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谢云澜扶着他进了院子,让他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倒了一碗热水塞进他手里。
碗沿碰到赵大柱的指尖时还在抖,水温把他的手指烫了一下,他才像回过神似的攥住了碗。
"你看清楚那人影长什么样了吗?"谢云澜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赵大柱摇了摇头,嘴唇还在颤:"雾太浓了,只能看见一个灰黑色的轮廓,人形的,站着,手伸着。别的什么都看不清……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你摔在地上的时候,那东西往前走了没有?"
赵大柱想了想,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好像没有。它就站在原地,手伸着,过了大概两三息的功夫就散了,我爬起来的时候雾里已经空了。"
谢云澜没有再追问,又给他续了半碗热水,让他歇够了再回去。
赵大柱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还带着残余的惊惶,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恐惧里完全出来。
赵大柱走了之后,谢云澜洗了手,换了件厚些的外衣,推开院门往村口方向走去。
雾还没散透。
他走在村道上,两旁的房屋和树木都笼在一层未退尽的薄雾里,像是隔着一层半透的纱布在看东西。
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湿冷,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他走了几步就感觉到了这雾的气味不对。
不是普通的山雾。
清晨的雾气本该带着草木的清润和泥土的潮气,但此刻弥漫在村道上的这层薄薄的残余雾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不是浊气,比浊气更淡、更飘忽,像是浊气被什么东西稀释过很多遍之后留下来的影子。
谢云澜走到赵大柱说的那个地方。
那地方是村口老槐树往东大约二十步,路边有一块半人高的界石,他在这块石头的旁边找到了赵大柱摔坐过的痕迹:泥地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压印,像是有人一屁股坐下去之后又撑着地面爬起来的痕迹,旁边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他自己蹲下去看了看赵大柱鞋底的纹路,和地上的脚印能对上,确实是赵大柱踩出来的。
而在这片凌乱的脚印附近,有一个更大、更深的脚印。
谢云澜的目光落在那只脚印上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个脚印不像是人踩出来的。
它比正常人的脚长出一大截,宽度也宽得多,像是脚掌特别大的人用特别重的力道踩下去之后留下的。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脚印的形状。
它不是一个完整的脚掌印,更像是一只脚掌被什么东西拉长了、边缘模糊之后印在泥土里的轮廓。
五根脚趾的痕迹模糊得只剩几道短短的凹痕,脚掌中间的部分深陷下去,周围有一圈细碎的不规则的裂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印的边缘渗出来过又干了。
谢云澜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只脚印的边缘比了一下。
他的手指从脚印的后跟处划到前端,比完了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只脚印比他自己的脚长了一掌有余,宽度更是宽出一倍,而且脚印的深浅不均匀,它后跟处浅,前掌处深,说明踩下这只脚印的时候,那东西的重心是前倾的,像是在朝某个方向俯身。
他直起身,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脚印朝向村外的方向,一直延伸到雾气的深处,消失在田埂的边缘。而更远的地方,他隐约能看见一条更模糊的路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村外一路走到了村口。
他站起来往脚印延伸的方向走了几步。
雾已经散了大半,田埂上的草叶湿漉漉的,他蹲下来在草叶之间的泥地上又找到了几只同样的脚印,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一路朝着村庄的方向。
那脚印的方向是进村的,不是出村的。
谢云澜沿着那条脚印线一直走到了田埂的尽头。
再往前就是一片乱石坡,坡上的石头被露水泡得发暗,看不出有没有痕迹。
他在石头边缘蹲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最靠近田埂的那块大石头的表面——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是有什么东西擦着石头边缘走过去的时候留下了。
他用指腹沾了一点粉末凑近了闻。
无味。
但那粉末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的指尖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凉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
谢云澜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树下那片泥地。
赵大柱说的“人影”就是从这里开始出现的。
他蹲下来,在老槐树根部的泥土里发现了几道浅浅的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留下的,深浅不一,边缘模糊,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他想起了玄渊。
这两天他每天清晨都会在竹林边看见玄渊的身影,有时候是站在老松树下面,有时候是靠在最外围的竹竿上,等他出来了就走。
玄渊的脚步声他听过——在院子里扫落叶的时候,在夜里半梦半醒之间。
玄渊的脚步是轻的,落地稳,几乎不留下什么痕迹。
而地上这些脚印却是深、重、大、形状扭曲,每一步都留下了清晰的泥印。
那东西不是小心翼翼地来的,它是顺着走过来的。
谢云澜把老槐树根部的几道印痕看了很久,心里浮上来一个念头,他自己也不太想承认:这些脚印,和玄渊踩出来的脚印,完全不一样。
他回到药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晨雾几乎散尽了,只余下近处草丛里的一点残留的白气在蒸腾。
他把药篓放在灶台边,坐下来歇了一口气。
赵大柱说他看见的是一个灰黑色的、人形的轮廓,手伸着,站在那里不动。
然后,他摔倒了,爬起来之后那人影不见了。
人影去的方向是哪里?
脚印是从村外进来的,说明有东西在雾里走进了村子,走到了老槐树底下,然后停了,然后散了。
散了!
赵大柱用的是“散了”这个词。
他说的是那个黑影自己散开的,不是走远了,不是消失了,是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谢云澜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窗台上那两片竹叶还好好地搁在医典上面。
一片写着“东西连着”,一片写着“明天”。
他摸了摸那两片叶子的边缘,又想起了玄渊站在井边垂着手的那个样子。
如果他来过,如果他在雾里出现过,地上应该会有他的脚印,但地上的脚印比玄渊的脚大了两圈,形状也完全不对。
谢云澜把竹叶收进衣襟,背起药篓再次出门。
他沿着村道往竹林的方向走,走到那棵老松树底下,低头看了看。
老松树根部的泥土上有一小片被踩实的印痕,那片印痕和村口的脚印不是同一种:它干净得多,浅得多,边缘清晰,形状端正。
这片是玄渊的。
他在这个位置站过,站了很久,站到泥土都被踩实了。
然后他离开的时候没有留下更多脚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原来的痕迹上。
谢云澜蹲下来,把那片被踩实的泥土和自己的手掌比了一下。
大小接近,宽度接近,脚印边缘的轮廓平整——比村口那只扭曲的脚印齐整了太多。
他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旁边的泥地上画了三个圈:一个代表玄渊的脚印,一个代表赵大柱的脚印,一个代表今早在村口看见的那只奇怪的脚印。
三个圈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他看着最外面那个最大的圈,枯枝在手指间停了好一会儿。那东西不是玄渊。
那村里雾里的黑影,是别的东西。
谢云澜把枯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往药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已经彻底散尽了,村口老槐树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和往常一样安静。
谢云澜回到药庐,把灶台边的面团揉了揉,拍成饼贴在石板上。
火候不急不慢,他守着灶台翻了两回面,麦香从锅里溢出来,被风一吹散满了整个院子。
他把烤好的饼用竹叶包了两块,一块放在篱笆边的青石板上,另一块揣进怀里,然后蹲在院门口慢慢吃剩下的。
日头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院子里晒着半匾新收的野菊,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干燥后的气息。
但谢云澜坐在门槛上啃饼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村口的方向。
那只扭曲的脚印在他脑子里反复浮现,比正常的脚大了两圈,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碎的裂纹,像是踩在地上的时候脚掌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赵大柱说那黑影伸着手。他还记得赵大柱说完“它伸着手”之后脸上的表情——嘴唇发青,眼眶周围一圈都是青的。
谢云澜把手里的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两片竹叶重新摊开看了看。
“东西连着”“明天”
两片叶子搁在一起,旁边的墨迹已经干透了,被他指尖反复摩挲过的地方泛着微微的油光。他把叶子收进医典的夹页中,然后转过身,开始收拾药篓里的银针和药粉。
明天是大晴天,没有雾,但谢云澜觉得,那只脚印的主人,一定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