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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井底绿光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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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云澜没睡踏实。
他吹了灯躺下,脑子里反复转着医典上锁灵咒那半页纸的内容,翻来覆去地想着井底锁链断裂的速度和老屋底下松动的土层,还有"东西连着"这四个字的意思。
窗外的风穿过竹梢,哗啦哗啦的,听着像有人在翻书页。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篱笆。
他睁开眼,耳朵竖起来听了一会儿。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山坳里的虫鸣。
刚要闭眼,又是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重一点,像是有人用手掌按了一下篱笆的竹竿。
谢云澜坐了起来。
他没点灯,摸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根银针夹在指缝里,披了件外衣,赤脚踩着凉飕飕的泥地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院门外没有人走动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息和刚才不一样了,凉了许多,那种熟悉的、从井底冒出来的沉滞浊气正从门缝下面一丝一缕地渗进来。
竹林深处有轻微的震动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谢云澜拉开门。
今夜的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院子里铺着一层灰蒙蒙的白。
他往竹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竹梢在风里微微摇动,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夜晚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那不是风。
有一股力量从地下传上来,透过他的脚底板、透过泥土的表面传遍了整片山坳。
那力量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他做了八百年医仙,对灵力波动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移动,像是被惊醒的什么活物翻了个身,震动了它周围的土层。
那种震动顺着地下水脉传开,一路传到了老屋墙根,一路传到了村东那口井的底部。
老屋里的哭声停了,但井里的绿光在亮。
谢云澜立刻做出了判断。
不是明天,是今晚。
他快步走回屋里穿上鞋,把银针全部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抓了一把苍术粉揣进袖袋,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盖着竹叶的面团,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灌进来,凉得人打了一个激灵。
他往老井的方向走,步子很快,踩着村道上被露水打湿的草叶,裤脚很快就洇湿了一圈。
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听见井口方向有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像什么东西在持续泄气的声音,混着细碎的"噼啪"响动。
谢云澜离井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他看见井口上方浮着一团灰黑色的雾,比前天夜里他看见的更浓,几乎遮住了半口井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男人就站在井口的另一侧,背对着他。
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肩背的轮廓在淡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辨。
他正抬着右臂,五指张开,掌心处凝着一团极淡的灰光,那光芒暗沉沉的,不像天界神官那种明亮的金或者纯粹的白,更像月光被夜雾滤过之后剩下的那种颜色。
灰光从他掌心逸出,一缕一缕地探入井口的黑雾中。
黑雾被那灰光触碰的地方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撕裂了,嘶嘶地碎成更淡的灰色碎屑散开。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缕灰光落在黑雾上都精准地切在某个薄弱处,黑雾从他的手指间碎裂、消融、化作更淡的雾霭沉降下来。
谢云澜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看着,没有出声。
他看见那个男人的肩背微微绷着,每一缕灰光放出去之后他会停一息再放下一缕,节奏和力度都控制得极稳。
井口的黑雾在男人的灰光下持续收缩,从铺满井口的一整团渐渐缩回了井壁以内。
他收了手,垂下手腕,站在那里喘了口气。
谢云澜看见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一些,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微微卸了力。
但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井沿边,低下头看着井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黑雾不会再涌出来一般。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井口中央最后一缕尚未散尽的黑雾没有继续消融,那缕黑雾在男人收手之后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像一团被捏紧又松开的棉絮,在井口正上方猛地收缩、凝聚、拉长,最后变成了一条手臂粗的黑色长蛇,没有眼睛,没有鳞片,只有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浊气凝成的蛇形轮廓,昂着没有形状的脑袋,直直地朝玄渊的面门扑了过去。
男人偏头避了一下,那黑蛇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云澜看见他脚下踉跄了半步,右手重新抬起试图凝灰光,但那黑蛇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绕着飞了一圈,又折返回来,蛇尾扫过他的手腕,他刚凝起来的灰光瞬间暗淡下去,像烛火被风扑了一下。
谢云澜看见男人的手在半空中微颤,那道灰光明灭了两下就消失了。
黑蛇没有停顿,再次昂起头朝玄渊扑过去。
谢云澜从老槐树后面冲了出来。
袖袋里的苍术粉已经攥在了手里,他一边跑一边将粉包撕开,右手捏了一个诀,指尖弹出去的瞬间苍术粉被一股无形的推力包裹着精准地罩向那条黑蛇。
苍术粉混杂了艾草和朱砂的气息,遇浊气便爆开,发出一阵细密的"嗤嗤"声,白烟弥漫,黑蛇的轮廓在烟雾中剧烈扭曲,像被泼了热油一般翻腾扭动。
谢云澜的诀没有停。
他虽然是医修,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法术,但对于"驱散"和"净化"之类的基础术法,他做了八百年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第二把药粉紧跟着第一把从指缝间弹出,两团白烟叠加在一起,将黑蛇的头部完全包裹。
男人抓住了这一瞬的空隙。
他借着黑蛇扭曲停滞的刹那重新凝聚了灰光,这一次的光芒比刚才略亮一些,手指微屈扣住那道光芒,抖腕切出,灰光精准地切进黑蛇扭动的腰腹处,黑蛇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嘶鸣,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冒出一缕灰烟,然后两截同时碎裂、散开、消散在夜风里。
井口的绿光在同时也暗了下去。
先是井底的幽幽绿光飞快地褪成了浅青色,又褪成了灰白,最后连灰白都没有了,只剩下井壁石头本来的暗色。
空气里还残存的那股沉滞浊气也在渐渐散开,被夜风吹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线,消失在竹林的方向。
男人收手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左手扶住了井沿的石壁,右臂垂在身侧,指尖的灰光完全散尽,只剩下苍白的手指。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了许多,面具边缘露出的下颌线上渗了一小层薄薄的汗。
谢云澜走到他面前站住。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扶着井沿微微喘息。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男人的银面具上,又反射到井沿的青石上,晃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谢云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男人垂在身侧的右手,目光落在他从袖口被撕破的地方裸露出来的手腕上。
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痕,像是被黑蛇的尾部抽中时留下的,不深,但周围一圈皮肤微微发肿,颜色偏向深紫。
"手给我。"谢云澜说。
男人没有动。
他的视线在面具后面看着谢云澜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直视谢云澜。
谢云澜的眉心微微蹙着,嘴角习惯性地弯着一点弧度,目光落在他手腕的伤处,带着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用过的神情。
他看着那张脸,像在看一件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手给我。"谢云澜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只是重复了一遍。
男人垂着的那只手慢慢抬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经过某种犹豫。
他把手腕伸向谢云澜,指尖微微蜷着。
谢云澜捏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覆上他皮肤的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谢云澜感觉到他手下的皮肤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
男人感觉到谢云澜的指尖温热,干燥而柔软,带着一点苍术粉和炉火的气息。
谢云澜把他的手腕翻过来,借着月光看了看那道伤痕。
不深,但浊气残留在伤口边缘,形成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暗紫色细线。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点淡黄色的药油在指尖,慢慢地抹在那道伤痕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男人的手腕在他的指腹底下微微颤了一下。
谢云澜的手指在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感觉到这个男人似乎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腕骨处有一层薄薄的旧茧,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药油被体温微微化开,从伤口边缘渗进去,那圈暗紫色的细线在慢慢退散。
谢云澜抹完了最后一点药油,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腕。
他的指腹还贴着玄渊皮肤上的旧茧,停了一息,问道:"你叫什么?"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谢云澜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脉搏在他说话的那一刻快了一拍。
"……玄渊。"
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声带被使用时会发出那种干涩的、低沉的摩擦声。
谢云澜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玄渊。
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舌尖碰到的声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隐约听过,又像是从未听过。
他松开了手,抬起眼看向玄渊。
月光下对方的面具泛着冷白的光,只遮住了右边半边脸,从眉心斜跨到下颌,左边露出来的那一半皮肤在月色里显得很干净。
谢云澜道:"我叫谢云澜,做大夫的,住在山脚药庐里。"
玄渊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过了两息,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云澜指了指井口:"这个月我已经来了两回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点随意的、像是在跟熟人聊天的味道,"第一回是白天,第二回是前天晚上。你是第三回。"
玄渊没说话。他的目光从谢云澜脸上移开,落回井口。
"那东西隔几天就会涌一次。"谢云澜继续说,"药丸能压住一时,压不住太久。你那天夜里来看过,应该也知道。"
玄渊沉默着,但他没有否认。
谢云澜偏了偏头:"你在我药庐外面转悠多久了?"
这次玄渊的耳尖在月光下红了。
那层薄红的颜色从耳垂慢慢扩散到耳廓的边缘,隔着银面具的边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谢云澜没有追问,嘴角弯了一下,把话题转开了:"明天村里人要挖水渠。村东这口井的水暂时喝不了了,后山溪沟的水还得走半个时辰才能挑回来,大家的地也指望着水活。我打算带大伙从溪沟那边挖一条渠引过来。"
他蹲下来从袖袋里摸出两块用竹叶包好的饼。
饼是凉的,是他晚饭时留的,一直揣在袖袋里,被体温煨着没有冷透。
他把其中一块递向玄渊:"明天你要是有空,来搭把手也行。"
玄渊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饼,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去,动作很轻,手指绕过竹叶的边缘把饼接住了,指尖碰到谢云澜手掌边缘的时候又缩了一下。
"忙的话不勉强。"谢云澜说。
玄渊把饼攥在手里,没有吃,也没有揣起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用竹叶裹着的东西,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搬石头的。"
谢云澜愣了一下。
"以前。"玄渊又补了一句。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像是这三个字是他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谢云澜看着他垂着眼看掌心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搬石头的。"
他想象了一下玄渊穿着这身黑衣站在石堆里的样子,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剩下那块饼掰成两半,自己嚼了一口:"那我明天一早过去。你要是能来就来,不用带吃的,我烤了新的。"
玄渊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云澜拎着药篓往回走了。
经过竹林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玄渊还站在那里,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种他住了半个月以来一直在感受的、轻轻地落在他后背上的注视。
回到药庐,他推开门,把药篓放在墙角,走到灶台边添了一把柴。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灶台上盖着竹叶的面团还好好地待在原处,旁边那碟枣泥已经凝了一层浅褐色的皮。
他坐下来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给玄渊抹过药油的指尖,觉得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吹了灯躺下。
窗外的风比来时小了一些,虫鸣声重新响了起来。他闭着眼正要入睡的时候,忽然感觉到窗外有人。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极轻的气息,隔着窗纸停在那里。
他没有翻身去看,也没有出声。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气息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窗外,像一道影子一样立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睡着了,才听到那道气息极轻地移开,然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竹林的方向。
谢云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着眼笑了一下。
明天还得早起发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