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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收狐    ...


  •   第二天早上谢云澜醒来的时候被沿被压得整整齐齐,两床被子叠着盖在他身上,他后背那一侧是暖的。

      有人躺过之后留下的体温,还没有完全散去。

      灶台那边传来揉面的声响,揉一会儿停一下,像是揉面的人正在时不时地侧过头朝床的方向看。

      谢云澜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睁开。

      这是梦!

      他们都知道只是梦!

      每过一日,他就多确认一次。

      每一顿饭、每一次蹲在田埂上、每一次坐在草垛上看星星,他都能在那些动作与动作之间的间隙里摸到梦的质地。

      柔软的、圆满的、像每一件事都正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知道,玄渊也知道,他蹲在田埂上揉碎了土块再放回去的时候动作稳得过了头,他低下头来就着火光看他指缝里嵌的泥的时候目光在他掌心里停得比正常多了一息。

      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春天埋种子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着,没有问他“我们明年真的能收吗”。

      夏天顶着外裳啃饼的时候,他知道那件衣裳不可能在现实里罩住这么多日头。

      秋天扫落叶的时候他看见玄渊把他肩头落的一片叶子捻下来,捻下来的动作太轻了,像怕捻重了会把叶子底下的什么东西也一同带走。

      冬天烤火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提起门外那片正在加厚的积雪。

      他们只是蹲在一起烤火、揉面、种地、啃饼、看星星。

      像所有蹲在田埂上等日头落下去再升起来的人一样。

      谢云澜从第一天醒来就知道这是梦,但他没有走出去。

      他伸过手去让玄渊帮他洗手的时候知道,他坐在草垛上和他一起看星星的时候也知道,他让玄渊躺下来取暖的时候也知道。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继续蹲在那条田埂上。

      白绡蹲在桃林横枝上看了很久。

      他一开始是想在旁边观察一下那个千年之前救他的人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当他看见谢云澜走进桃林、被他的幻阵带入梦境的瞬间,他想的是让恩人看见一个“容易识破”的假象。

      一个会笑的玄渊,一句温和的话,然后恩人站起来走出来,完成“你认出假的了”这个证明。

      但谢云澜没有走出来。

      白绡蹲在枝头看着梦里那个画面缓缓地、持续地铺展开来。

      他看见谢云澜蹲在田埂上看着玄渊种下种子,他看见玄渊用袖子替他遮住日头,他看见他们把枯叶扫进墙角,他看见灶膛的火光,他看见两只手在黑暗里交叠。

      他在那棵横枝上蹲了两个时辰,尾巴从垂着的状态慢慢僵成了一根绷直的棍子。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蹲在梦里过完了春夏秋冬,把每一寸光阴都用晨光、夕照、雪光、月光、火光和夜风填满。

      他发现他们不是在寻找什么出路,他们只是蹲在那里,把梦里每一刻都过得像真的。

      他看了三个时辰之后终于蹲不住了。

      “你们两个闷葫芦——”

      白绡蹲在横枝上把自己整张脸埋进了尾巴里,声音从尾巴缝里传出来:“——你们根本就——你们拿我的幻阵当日子过——你们在梦里过四季,一个季节都没浪费——”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带上一股被他硬咽下去的、像是揉碎了不甘心和羡慕和认输搅在一起的委屈。

      “我帮你们演完了,你们还给我演一个下次——你们耍赖——”

      白绡声音渐低,从尾巴后面传出来,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张脸埋进尾巴里待了半晌,重新抬起来之后朝着那层正在缓慢运转的幻阵核心用尾巴尖拨了一下,力道不大,像一个人正在把一层薄薄的布从窗上揭下来。

      谢云澜在灶台边添柴的手忽然顿住了。

      火苗的颜色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暗青,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玄渊的轮廓正在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往外渗着光。

      田埂上的禾苗在日光里一寸一寸地褪着色,院墙外的槐树正在收着叶子,叶片从地面升起沿着枝条的走向回到树梢,像是时间在倒流。

      雪从地面浮起来朝天上飘回去,落回云层里。

      玄渊蹲在灶台边,手里那团面正在被倒着揉回他原来的姿势,但他的目光还在谢云澜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两个字的口型是清晰的。

      “下次。”

      谢云澜从灶台边站了起来,在最后一丝夕照被暗青色吞没之前朝着那道正在收拢的光线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和他走进来的时候一样。

      他睁开眼的时候月光正从桃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玄渊蹲在他面前,右手正握着他的手腕,在确认他醒了之后慢慢收了回去,但没有完全收走,指根在他手腕外侧多停了一息才放下。

      谢云澜偏过头看向桃林深处那根横枝。

      一只白色的狐狸正用尾巴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圆球,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和一截正在微微发抖的尾巴梢,声音从尾巴缝里传出来:“你们完了没有!你们——你们就是故意不出来的——你们都享受那种生活——蹲在田埂上过日子比什么都香——我帮你们演完了你们还赖着不走——”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从委屈变成了控诉,又从控诉变成了一种被气到没力气的干巴巴的调子:“你们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就是不认——”

      跟那个死和尚一样,可恶!

      玄渊站起来朝他迈了两步。

      白绡整个毛团从横枝上弹起来落地变成了人形,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外:“我只是想试试你们——我把那些人拖进梦里就是看看他们能不能认出自己心里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能认出来的就放,认不出来的我多关一会儿也就醒了,他们跟你们一样都是自己不想出来的,我没有害任何人——你们刚才那场梦,是我见过最长的。”

      他放下手臂蹲在了地上,尾巴耷在身后的落叶堆上。

      “我以前没见过有人能在我的幻阵里蹲完一整个春夏秋冬还不想出来的。”

      玄渊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男狐狸精,面具底下的声音沉而平:“为何害人?”

      白绡蹲在原地没动,把尾巴尖攥在手里绕了两圈:“……我没害人,我等了半年都没等到该来的人,我等一个和尚——他会来收妖的那种,这片桃林闹了半年妖,消息传出去他应该会来,结果他没来。”

      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

      “来的是你们,我是专门把消息放出去的,引他来的。”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尾巴尖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落叶碎屑,走到谢云澜面前仰着头看他。

      白绡道:“主子,你不记得我了吗?”

      谢云澜看着面前这个人,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脖子上用红绳挂着一颗干透了的栗子。

      他在记忆里慢慢往回走,停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洞前面,雪很大,他蹲下去的时候衣襟上沾着药渣,他搓了一下手才碰那只狐狸,因为怕自己的手太凉。

      谢云澜从那些将要模糊的记忆里找寻了一瞬,道:“我记得你,你当时腿上有伤。”

      白绡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激动的点了点头。

      “嗯嗯,你跟我说‘别怕,你还能活’,然后你就走了。”

      白绡把那颗干栗子从红绳上轻轻解下来托在掌心里,“你给我吃的这颗栗子我没舍得吃呢,一直留着,我刚才在梦境认出了你。”

      白绡把栗子重新挂回脖子上。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这座镇子,是后来一点点建起来的,我开了家客栈,等人来,住下了就不走了,后来人越来越多,慢慢就变成了镇子,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这里以前是红绡林,我姓白,他们就管这镇子叫红绡镇。”

      白绡顿了一下,把脖子上那颗干栗子攥在手心里揉了揉。

      “我每年春天在客栈门口种一棵桃树,种了好多年了,从在这里等你就开始种了,那几棵树干粗一点的是开始种的,树干细一点的是晚几年才种下的。”

      谢云澜站在亭子里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完。

      他想起药铺老板说的那些“被拖进桃林的人”,想起那些年轻人醒过来之后“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白绡像是看穿他在想什么,偏过头来补了一句:“那些人我都放回去了,只是困一会儿,没伤着,我是试他们,要是看见心上人的幻象之后他们一直愿意在里面过日子,心不变,那就是真心的,心浮之人便会厌倦了梦境中的平淡,却不知平淡是福气。”

      “没有通过考验的人我也没有伤害他们,多关一会儿也就醒了。”

      谢云澜想起了刚才的梦境,那种平淡如水流的日子,悄悄看了一眼玄渊。

      玄渊看着远方,眼神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绡说完之后蹲下来,看着谢云澜,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主人,你和你这位大榆木疙瘩你们……”

      “你为什么要认我?”

      第一次谢云澜打断了白绡的话。

      白绡歪了歪头,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了:“因为你当年蹲下来的时候跟我说‘你还能活’一千年了,我活得挺好的,我不知道干什么,想要有个期待,我就把等你你当成了期待,只是后来……”

      月光从桃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座旧亭子的顶沿上。

      白绡顿住了后面的话,目光看向了某一个方向,没有继续。

      谢云澜也不去问后来怎么了。

      他说着玄渊嗯目光,看向亭柱内侧。

      那道被红漆浸透的旧痕旁边有一行极浅的刻字,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人用小刀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等我主子来”。

      旁边另有一道更浅的划痕,像是后来又被什么人用同样的位置补了一刀,跟了一个字,力度比前面的深一些——“来了”。

      谢云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行字,用指尖碰了一下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然后收回手站起来,把衣襟整理好,走出了桃林。

      身后那棵横枝上没有人了,但一阵极轻的风从枝头穿过,连带着树上最后几片干桃叶落了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谢云澜走过的脚印旁边,像是被什么人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地面。

      “我跟你们走,客栈关门了。”白绡追上来,说得很干脆,“既然等到了主人,后来要等的人也不会来了,不如跟你们走。”

      白绡走到谢云澜面前站住,稍微弯下腰。

      “那些困在梦里的人我已经全部放出去了,一个时辰之内都会醒,主子,你别赶我走,我等了你一千年才等到你回来,你要是赶我走,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谢云澜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那颗用红绳挂着的干栗子。

      他平视着白绡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了?”

      白绡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他把头低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说的‘别怕,你还能活’,我信了,我活了一千年,活得挺好的。”

      谢云澜把衣襟整理好,迈步继续朝桃林外走。

      身后两道脚步声跟了上来,一道沉稳而均匀,一道更轻更快,带一点狐狸脚掌落地时特有的灵巧。

      三道脚步声在落叶层上排成一条线,沿着来路往镇口的方向延伸着。

      谢云澜走在最前面,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他身后跟着两道影子,一高一矮,高的是沉默的,矮的是狐狸。

      他伸手进衣襟内侧摸了一下,那两片金色碎片还在原处贴着胸口,温温的。

      旁边的脚步声还在,前面的路还在,夜色被月光照得透亮,像一层薄薄的水从他们脚下的石板路上漫过去,又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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