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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监护仪 林远洲的病 ...

  •   林远洲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头,双人间,隔壁床是一位刚做完搭桥手术的老人,姓赵,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他每天下午坐在床上看体育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偶尔会突然喊一声“好球”。陈敏私下里跟女儿说,你爸不介意,他说赵老师喊的那声“好球”让他想起以前在成都体院操场上看学生踢球的下午。赵老师的家属每天下午送排骨汤来,莲藕和猪骨炖烂之后那股浓郁温厚的香气从保温壶里倒出来,整间病房都能闻到。赵老师每次都会分一碗给林远洲,陈敏每次都婉拒,赵老师每次都假装没听到,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说病人喝汤天经地义。

      林予安推开房门的时候,陈敏正坐在床边,用一把折叠式的小剪刀给父亲剪指甲。剪刀是从家里钥匙串上取下来的,刀刃很短,只能一点一点地剪。林远洲靠在摇高的病床上,手指搁在膝盖上,乖乖地让妻子一个一个地剪。他的手很瘦,手背上的皮肤比以前松弛了一些,青筋比生病前更明显,像一条被水冲刷之后露出河床的浅蓝色溪流。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线从病号服领口伸出来,五颜六色的细线缠绕在一起,连接到床头那台屏幕上。屏幕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每一个波峰都是一次心跳。心率八十二,比昨天降了两点。血氧九十六。血压一百三十七 over 八十一,收缩压比早上查房时高了几个毫米汞柱,还在正常范围内。床头柜上放着父亲那杯还没喝完的红豆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粥膜,勺子插在粥里,柄斜斜地靠着碗沿。

      陈敏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她先看到女儿,女儿手里抱着那盆用旧围裙裹着的鸢尾,围裙带子上沾着一小块褐色的泥土。然后她看到女儿身后那个年轻男人,背着旧帆布包,羽绒服领口翻了一半,下巴上有一道很细的铅笔灰痕,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白底绿字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豆浆。他大概有一米八几,站在病房门口显得门框有些矮。陈敏剪指甲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剪。剪刀的刀刃在林远洲无名指的指甲边缘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林予安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往里走。她抱着那盆鸢尾,侧了侧身,让周叙能完全看到病房里的陈设:两张病床,两把折叠椅,一个共用的床头柜,窗帘是淡蓝色的,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她说:“妈,这是周叙。他从纽约过来。”

      陈敏把剪刀放下。放的动作很轻,但剪刀磕在床头柜的搪瓷托盘上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小的脆响。她站起来,在病号服上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指甲碎屑,擦的是林远洲的病号服,她习惯性地往自己身上擦。然后她看着周叙。她的目光很安静,和她平时在古籍部看残卷时一模一样,不是审视,是辨认。她从他身上辨认出了一些东西:他帆布包上磨白的边角,和女儿背包上那个磨白的角是同一种磨损方式,都是长期单肩背着走过很多路之后形成的弧形磨痕;羽绒服袖口那截没剪掉的价签,白底黑字,已经有些模糊;手里那盆用旧围裙裹着的植物,围裙带子上沾着的那块泥土是褐色的,带着细沙粒,和成都偏红的紫土不同。她以前从女儿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女儿不会主动跟她说这些,只是在电话里偶尔会提到“去布鲁克林看了个画展”,“周末在工作室帮忙整理画材”,“有个朋友送了盆薄荷,放在阳台上长得很好”。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个朋友叫什么,但她知道这个朋友一直在女儿的生活里。

      “阿姨好。”周叙微微欠了一下身,角度很自然。

      “你从纽约来。”陈敏说。她接过那盆鸢尾,手指轻轻碰了碰发黄的叶尖,又翻过一片叶子看了看叶背。叶背的脉络还是清晰的,根还没死。她用手指抹了抹叶片上的细绒毛,说:“根还是活的。等春天了再换个大点的盆。这盆鸢尾是从哪里带来的。”

      “布鲁克林。一位开花店的朋友送的。他说鸢尾的花语是希望,不是大张旗鼓的希望,是根还在土里,明年春天还会开。”

      陈敏点了点头。她把鸢尾放在病房窗台上,挨着林远洲那杯还没喝完的红豆粥。然后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周叙手里那个便利店塑料袋。袋子里那杯豆浆已经不冒热气了,纸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在慢慢往下滑。她看了片刻,说:“你飞了很久。”

      “十九个小时。纽约到北京,再转成都。”

      “还没吃饭吧。”她走到微波炉旁边,打开饭盒,里面是她下午在家做的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米饭压在另一个饭盒里,还冒着热气。她拿了一个碗把饭和菜盛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周叙说,“趁热吃。粥在保温杯里,是红豆薏米粥,给你留的。”

      林远洲睁开眼睛。他刚才半眯着眼养神,听到声音才醒过来。他看到了周叙,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周叙。他的目光在周叙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窗台上那盆鸢尾上,又移到床头柜上那碗饭上,最后回到周叙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是拔了气管插管之后还在恢复的声音,像砂纸轻轻刮过旧木板。“你上次画的那幅背影,站在桥上的那个,予安发给我看过。”

      周叙愣了一下。他看了林予安一眼,她没有在看他。她正在帮母亲把父亲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好放进袋子里,动作很自然,没有停下来。

      “那幅画还没装框。”周叙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大概这是唯一能想到的、关于那幅画他还需要完成的事。

      “装不装框不重要。”林远洲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轻轻拍了一下周叙的手背。他的手很瘦,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青紫色瘀斑和几条深浅不一的皱纹,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粉笔而微微变形,但拍在周叙手背上的力道很稳,是一个常年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百多个学生的老教授特有的稳。他拍完之后没有马上收回去,把手搁在周叙手背上,停了一会儿。“重要的是桥画对了。钢索的弧度、木栈道的横纹、河面上那艘拖船的探照灯。我走过那座桥。很多年前。那是八十年代末,我去纽约大学做访问学者。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到布鲁克林大桥上,看着河面上的船,想我女儿以后会不会也站在这里看同样的风景。那时候予安还没有出生,但我想象过她站在桥上的样子。后来她真的去了纽约,真的站在了那座桥上。然后你画了她站在桥上的背影。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随便画的。你画那艘拖船的时候,大概也站在桥上站了很久。”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回毯子下面。监护仪的波形安静地跳着。

      周叙看着面前这个刚从CCU转出来的老人。他的嘴唇还很干,下唇正中央有一道刚愈合的裂口,和女儿嘴唇上那道裂口在同一个位置。他的眼袋很重,但眼睛和女儿是同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辨认什么。他不知道林远洲八十年代末站在布鲁克林大桥上时是什么心情,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幅背影不是他一个人画的。在很多年前,这个老人站在同一座桥上想象他女儿的背影,然后他在几十年后把那个背影变成了画。他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林远洲也不需要他说什么,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毯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敏把折叠好的病号服放进袋子,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新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上贴着标签,放在床头柜上。粥还热着。然后她转身看着林予安,说:“我回去拿几件换洗衣服。你在这儿陪一会儿。”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周叙,“晚饭在微波炉旁边的饭盒里。你们两个人吃。”她说着又看了周叙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藏在所有克制之下的东西,是一个母亲确认了另一个人的位置之后才会有的、很淡的托付。她拿起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布包,提手上已经磨出了线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鸢尾,用手指抹了抹叶片上的细绒毛,然后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她平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每一个滴答之间刚好隔零点八秒,那是林远洲现在的心率换算成滴答节奏。隔壁床赵老师的电视已经关了,他正侧着身子翻一本体育杂志。窗外成都的傍晚已经彻底暗下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很细的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上面挂着一颗暗淡的星。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窗台上投下一块淡金色的菱形方斑,刚好照在那盆鸢尾的叶片上。周叙和林予安坐在床边的两把折叠椅上,中间隔着床头柜和那个新保温杯。她把饭盒打开,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还在冒热气。她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去,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青椒肉丝有点咸,大概是母亲做的时候忘了已经放过一次盐。番茄炒蛋放了糖,是父亲喜欢的做法。周叙吃了两口,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吃,但明显心不在焉,夹起一筷子青椒肉丝,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回碗里。她吃饭的时候左手还搁在床沿上,手指离父亲的毯子只有几厘米。这是她的本能,随时准备听到父亲翻身的声音、咳嗽的声音、或者监护仪报警的声音。

      吃完饭她把碗收进袋子里,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叙,看着窗外成都的夜空。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把窗帘拉开一点,让那颗星的光透进来。监护仪在身后规律地响着,她父亲在睡,母亲回家拿衣服了,隔壁床赵老师翻完了杂志关了床头灯。此刻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这个从十二个时区之外飞过来的人。

      “我小时候生病,我爸背我去医院。”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周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右手握着左手手腕,手指轻轻搭在腕口那处已经消退了大半的胶带红痕上。

      “是冬天。成都的冬天下雨很冷,是湿冷,水渗进骨头里的那种冷。我那时候大概七岁,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妈在上夜班,省图书馆有一批新到的古籍要编目。那天晚上我爸刚从学校回来,还在换鞋,看到我躺在沙发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转身就把鞋换回去,蹲下来背对我,说‘来,爸爸背你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捏着窗帘的边缘,把布料轻轻揉搓着,窗帘的下摆被她揉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

      “安顺廊桥那段路不好走。桥面是石板的,铺了几百年了,石板上长了一层很薄的青苔。冬天雨水一泡,青苔就发了,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那天晚上雨很大,我爸背着我,一只手托住我的腿,另一只手撑着一把旧伞。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滑了一跤。膝盖跪在石板上,伞掉在地上,被风吹到桥下面去了。他裤子磨破了,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但他没松手。背着我,从桥中央一直滑到桥边,后背撞上了桥栏杆。他说‘没事,爸爸站得稳’。但我听到他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咚的一下,很闷,像有人用拳头在敲一扇木门。”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玻璃上那颗星的倒影。玻璃是凉的,指尖上的体温在玻璃表面凝成一小片模糊的水汽。

      “到了医院急诊室,护士帮他用碘伏擦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我爸疼。他平时从来不疼,讲课站一整天腿也不酸,带我爬青城山从山脚到山顶中间不停,在学校操场和学生踢球被球踢中了也只是说句‘这球力道不错’。但他嘶了一声。我当时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是觉得,如果不是我发烧,他就不用背我。如果他不背我,他就不会滑倒。如果他不滑倒,他的膝盖就不会破。”她把窗帘的边角放下来,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确认某种硬度。“从那以后我就不生病了。胃疼不算病,发烧三十八度五自己吃两片退烧药也不算病,扁桃体发炎喝盐开水也能好。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你不能再让他背你。后来我来美国读书,工作,加班。我以为只要我不生病,就不会有人再摔破膝盖。我妈不需要在急诊室外面等,姜然不需要在我开会的时候替我把麦克风挪过去,你也不需要半夜去便利店买胃药,不需要在公司楼下路沿上坐很久只为了等我。但你没有摔倒。你给我买了胃药,放在塑料袋里,和热可可一起放在公司楼下前台上。你没有摔倒。”她转过身,看着他。窗外的星星还在,监护仪的波形有规律地跳动着,正在她父亲的心脏里画一条重复而平稳的轨迹。她的眼睛是干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但是你在画里生病了。那个病不是你的胃,不是你的膝盖。是你心里有东西,你从来不给我看。你画了被踩扁的易拉罐,画了奶茶店里被忘在那里的手套,画了干洗店门口等人的背影。你把所有被忘掉的东西都画下来了,但你不画你自己。你的速写本里有墨西哥餐馆里弹吉他的街头艺人,有草莓地里放雏菊的女人,有地铁站吹萨克斯的流浪汉,每一页都画满了别人。你从来不画自己。我以为你只是喜欢画别人。后来我看到了那叠被布盖着的画。在你工作室靠窗的角落里,四角都压好了,边角垂得整整齐齐。我以为那是还没画完的新作品,但那些画的日期都比你其他所有作品更早。空椅子、放凉的茶杯、从窗外看着室内两个人的背影,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那个男孩是你,那个男人是你父亲。你把它们藏在那里,盖得那么整齐,谁都不让看。”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度,“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周叙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没有说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衬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晕里。她说对了。他用阳光把自己裹起来,用对所有街坊邻居的好来填补那个父亲撕掉速写本之后留下的空白,把所有的暗面藏在那排被布盖着的画里,藏在那些空椅子和空茶杯里,藏在那些他不敢让人看到的、颜色偏暗的旧画箱里。他以为没有人会看到。老方没有看到,章悦没有看到,刘姐也没有看到。但她看到了。她从第一天起就看到了。他在洗衣房里画了她抱手臂的手,而她看到了他指尖的克制、他看着别人时安静的注视、他在感恩节聚餐上转身去角落拿水时那一瞬间消失在眼角的笑纹。

      她走到床头柜旁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他。屏幕上的邮箱界面泛着白光,收件人那一栏填着他的邮箱地址,用户名是他的全拼,域名是那家独立艺术机构的免费邮箱,是她帮他填画廊申请表时记下来的。正文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字母:Z。然后是一个句点。

      “你走的那几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你。正文我打了很多次,每次打完都删,每次删完又重打。最长的一次我写了整段话,告诉你我爸爸的情况和我每天在医院做的事情,连心电监护仪的使用方法都写进去了。然后在发送前全部删了。因为那些都不是我想说的。最后我只留了这个字母。”她把电脑轻轻放在他膝盖上,“这是你的名字。周叙的周的拼音首字母,也是我在Excel里叫你的代号。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每一天都把情绪记在Excel里,但从不写你的名字。只写这个字母。”

      周叙看着那个字母。Z。他以前写过一个字,留。她在Excel里用了Z,是他名字最后一个字的拼音首字母。她之前在纽约时给他看过一次打印出来的Excel条目,日期是他在她加班后等在楼下、把热可可和胃药递进她手里的那天。当时她只说“Z.是你”。他以为自己只是随意一瞥,但此刻他看到草稿箱里这封从未发出的邮件,忽然明白了。她把他的名字藏在草稿箱里,和一封永远没有发出去的邮件放在一起。不是不敢发,是不需要发。她只需要把它放在那里,每天打开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还有话要对他说。而他把他的速写本带在身边,在他们初见的那家洗衣房里,第一个画下她的名字——LYA。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全名是什么,只知道她是林予安。于是他把这三个字母写在了纸角,像她把他的Z.藏在草稿箱里。两个人都把对方的名字写在一个只有自己会看到的地方。

      “你把我的名字放在草稿箱里。”他说。

      “我没发出去。”

      “你不需要发。你把名字放在那里就够了。我在纽约也写过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件人是你。我写了你的名字,划掉了;写了我自己的名字,也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写。那封信和《归途》第一稿放在一起,用旧布盖着,等我回去再给你看。”

      她看着他,睫毛不再颤抖。她把笔记本电脑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她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距离,和她在洗衣房里第一次抬头看他的距离一样,和她在布鲁克林大桥上接过他递来的围巾时的距离一样,和她在旧码头上零点倒数时的距离一样。她抬起手,手指轻轻抓住他的袖口。他羽绒服的袖口,被她用手指捏住边缘,和她在纽约街头抓住他袖口那次几乎相同,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用力拧,只是轻轻捏着,像在确认布料上那截还没剪掉的价签是否存在。

      “周叙。我从小到大唯一从来没有告诉别人的事,是我害怕。害怕我生病了,爱我的人会摔倒。但我现在不怕了。任何人都会摔倒。我父亲在安顺廊桥上摔过。姜然在办公室里摔过,那次低血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保温杯,摔下去的时候保温杯滚到了复印机下面,后来被清洁工捡到了。你在雪夜的台阶上也差点滑倒过,你后来跑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帆布包在你背后晃来晃去。”她抬起头看着他,手指从袖口移到他手腕内侧那截医用胶带上,轻轻按了按。胶带的边缘有一点卷,和她上次在纽约见到时一模一样。“我不怕了,是因为我知道你摔倒了会自己站起来。你会说‘科学精神’,你连洗衣服都不怕灰色T恤褪色,因为你试过三次。而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摔倒了,我会扶你。因为你是我想留住的。”

      他伸手把她放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回暖,刚才碰玻璃时留下的凉意正在消退。他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空白的,她刚才没有翻到。他只给她看了前面那些空页,但没有翻到最后一页。因为那一页是他在飞机上画的。他说过他在飞机上画不出一笔,但那只是前面那些页。最后一页他画了。

      “我在飞机上画不出任何东西。从纽约到北京的十三个小时,我打开这本速写本至少十次,每次翻开都只能对着空白发呆。但飞到西伯利亚上空的时候,舷窗外面全是云。云层很厚,铺满了整个天,从三万英尺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然后忽然之间,云层裂了一道缝。不知道是被气流撕开的还是被阳光劈开的,就像有人用刮刀在画布上划了一刀,把表面的灰色全刮掉了,露出底下最深的那层蓝。那道缝只有几秒钟就合上了,但我看到了。那种深蓝和布鲁克林大桥上那天晚上的天空是同一种蓝。那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你站在桥上的背影。然后我画了这幅。我在医院走廊里找到你之前,猜你会是什么姿势。我想你大概会坐在蓝色塑料长椅上,电脑开着,手指停在键盘上。因为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从来没见你停下来过。如果你停下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然后我在下面写了一个字。”他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

      那一页画着她坐在蓝色塑料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搁在键帽上,微微低着头。画面右下角写着一个字:安。

      他没有画完她的五官,只画了她的轮廓、她的姿势、她微微低着的头。但他写了那个字。安。她的名字是“予安”,他把前面那个字去掉,只留下最后一个。他在西伯利亚上空写下的这个字,是他飞了十九个小时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是在说:你可以不安。你可以停下来。你的键盘可以不在打字,你的手指可以不在回消息,你可以把头低下来。因为现在有人来了。

      “你不是我的路人。你是我的目的地。”

      她听了这句话,手指还搭在他的袖口上。她感到他说这句话时手腕内侧的脉搏正贴着她的指腹跳动,和她父亲监护仪上的波形一样,规律、持续、没有任何夸张。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哭,只是把额头抵在他羽绒服的拉链上,让那层微凉的金属贴着她前额最滚烫的皮肤。她的肩膀没有颤,但她的手抓着他袖口的力道收紧了一点,把他的羽绒服拉链压出了一小片凹痕,那片凹痕正好在她额头的弧度上。他的心跳比她想象得更快,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坚定。他把手轻轻放在她后脑勺上,拇指贴着她的发际线,指尖碰到那枚银色发夹。发夹的金属边缘有一点凉,但已经被她体温捂得半温了。

      监护仪的导联线还在床头闪烁,永远在同一个频率上记录着她父亲的心跳。而她的心跳正通过额头传到他胸口的拉链齿上。三颗心在不同的频率上跳动着,父亲的、她的、他的,但它们在同一个病房里,被同一盏床头灯照得安安静静。隔壁床赵老师轻轻地打着鼾。窗外那颗星星还在,云层的裂缝正在慢慢合拢,但它已经裂过了。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不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洗衣房,不在布鲁克林大桥上的夜风里,不在雪夜的旋转门外,不在旧码头的零点倒数,不在感恩节聚餐的灶台旁边,不在她从成都回纽约后的任何时候。是此刻,在成都华西医院心内科病房里,在她父亲沉睡的呼吸声和监护仪的规律滴答声中。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淡香,底下还有一层更淡的、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他把这两种气味都记住了。然后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眶有一点红,但比刚才好多了,那层一直在睫毛上打转的水光终于被忍回去了。窗外夜幕缓缓降下,监护仪还在规律地跳着心电波形,新保温杯里的红豆薏米粥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她的手指从他袖口移到了他的掌心。她第一次主动抓住的不是他的手腕,不是他的袖口,是他的手。窗外的星星还在,很小,很亮,很安静。好像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的天空太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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