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录》FRepst

20、不渡 此后数

　　此后数十年，谛言依旧留在渡厄司，只是再未接过一桩"清源"的差事。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写成一卷手札，藏于渡厄司密档最深处,题为《忘川辩》——字字句句，质问着这条铁律存在的意义。

　　云疏晚年时,曾与他有过一次长谈。

　　"谛言，我这一生，护过你，也……终究没能护住绪鹤。"她望着窗外苍老的暮色,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悔恨，"你可怨我？"

　　"不怨。"谛言摇头，"师尊,您与我，其实,是同一种人——都曾拼尽全力，想要打破这天道铁律,却终究,棋差一着。"

　　云疏羽化那年，将渡厄司司首之位传给了景明。景明接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废除了"逆天而生者，无论善恶,一概清源"的铁律,改为需经三司会审、详查善恶,方可定夺——这条新规,后世称为"忘川新律"。

　　而谛言,在数十年后修为大成,本可渡劫飞升,却在天劫降临的最后一刻,主动斩断了飞升之路,魂魄留驻人间，只在剑冢前,立了一座无字之碑。

　　他这一留,便是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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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年间,九霄山几度换了主人,渡厄司的规矩早已几经变迁,唯有剑冢前那座无字碑,始终有人来打扫、供奉。

　　镇上的孩子们都说，剑冢里住着一位活了很久很久的仙人，从不与人多言,只是每逢雨夜,总能瞧见他独自立在碑前，望着某个方向,一站就是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是否还会出现"的人。

　　三百年岁月,足以让"绪鹤"这个名字,从渡厄司的卷宗里,渐渐被新一代弟子遗忘;也足以让"忘川案"，从一桩惊天秘辛,变成后辈弟子茶余饭后,一句语焉不详的传说。

　　只有谛言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那双总蒙着水雾的眼睛，记得那个蹲在药庐门口翻晒草药的身影，记得那句"这大半年,是我这条捡来的命里，最庆幸的一段光阴"。

　　他不知道,魂飞魄散之人，是否真的连转世的资格都没有留下。可他依旧,一年又一年地，在这方小小的剑冢前，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兑现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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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年后的一个雨夜，谛言一如往常,立于剑冢前的老槐树下,望着漫天雨幕出神。

　　一道年轻的身影撑着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避雨，怀里还护着一个药箱,险些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摔倒。

　　谛言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对方的手臂。

　　"多谢……"那人抬头道谢，一双眼睛在雨夜昏黄的灯笼光里,亮得惊人——那眉眼的轮廓，与谛言记忆深处某个身影，有七分相似,却终究,少了那份独属于"绪鹤"的、蒙着水雾般的疏离。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谛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沈鹤，游医一个,四处漂泊惯了。"年轻人爽朗一笑,伸手比划着药箱，"公子若是身子有恙,倒是来对地方了。"

　　谛言望着他，望着这张与记忆重合又不重合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问出一句："这位公子，可曾学过医术？"

　　沈鹤笑着点头："略懂一二,施主哪里不适？"

　　谛言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三百年的孤寂与怅然,唇角却慢慢弯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笑意："心口，旧疾，不太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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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鹤不知道，眼前这位气度清冷的公子，为何在自己道明来历后,忽然红了眼眶；他更不知道，自己心口那道从记事起便存在的旧疤，与眼前人，有着怎样一段跨越三百年的、早已被天道抹去痕迹的纠葛。

　　他只当,这是一段寻常的雨夜偶遇。

　　"公子这心口的旧疾，"沈鹤仔细诊过脉后，状似认真地开口,"依我看，倒不像是寻常的病症，更像是……积郁太久，无处排解。"

　　"是啊。"谛言望着他，声音很轻,"积郁了三百年,一直没能排解。"

　　沈鹤怔了怔，只当他是随口一句夸张的调笑,笑着摇头："公子倒是幽默。既如此,不若常来寻我瞧瞧？我这药庐虽简陋,倒也治得了不少疑难杂症。"

　　谛言望着他,望着这个不复记得前尘、却依旧带着那份救死扶伤之心的年轻人，心底那道压了三百年的伤,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极缓慢的松动。

　　他知道，这不是绪鹤了。三百年的天道流转,早已将那缕魂魄彻底抹去,连一丝转世的痕迹都未曾留下——眼前这个叫"沈鹤"的年轻人,不过是这世间,与故人有着七分相似眉眼的、一个全新的灵魂。

　　可他还是，跟着沈鹤,走进了那间陌生又熟悉的药庐。

　　有些人，纵然彼此不复相认,纵然剧本早已写定"有缘无分"四字，却依旧会在某个雨夜、某条陌生的街巷，循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悄悄地，重新靠近。

　　这或许，便是忘川渡口,天道唯一肯留给世间痴情人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慈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