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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扶摇 绪鹤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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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鹤回到药庐时,正见阿禾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本册子,一双素来明亮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是哭过很久。
"阿禾?"绪鹤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阿禾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那一瞬间的躲闪,微小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绪鹤心口。
"阿禾,你……"
"绪大夫,"阿禾声音发颤,攥着册子的手指关节泛白,"你是不是……不是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绪鹤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阿禾,我……"
"你不用解释了。"阿禾猛地站起身,退到了门边,眼中翻涌着惊惧、茫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被背叛般的委屈,"这三年,你待我那样好,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我的家人。可你却一直瞒着我,你根本不是……"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可未说完的话,比骂出口更让人心碎。
绪鹤望着阿禾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碎了,无论如何,都拼不回去了。不是阿禾不肯原谅,而是那份曾经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信任本身,已经被"真相"二字,彻底击穿。
"阿禾,"他喉间发紧,声音却依旧尽力放软,"我依然是三年前,把你从水里捞起来的那个绪鹤,我给你煮的每一碗药,教你认的每一味草,都是真心实意。"
"可你骗了我三年。"阿禾声音里带着哭腔,转身就要跑,"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这三年,认的这个家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谛言恰在此时归来,正撞见阿禾夺门而出、险些与自己撞个满怀的一幕。他伸手想拦,阿禾却狠狠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药庐内,绪鹤僵立原地,望着阿禾消失的方向,脸上是一种谛言从未见过的、彻骨的脆弱与荒凉。
"他不会回来了。"绪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可谛言却能听出那声音底下,藏着怎样的崩溃,"谛言,我这三年,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被当成家人'的运气……大约,是用完了。"
他没有哭,只是那双总蒙着水雾的眼睛,此刻空茫得像是被人掏空了什么。谛言上前,将他紧紧拥住,却也说不出一句能真正安慰他的话——他很清楚,这一晚碎掉的东西,不是一条命,而是一份,再也无法复原的、纯粹的情分。
有些刀,不是杀人的刀,是杀关系的刀。这一晚,阿禾没有死,绪鹤也没有死,可他们之间那份曾经毫无保留的亲情,却在这一夜,彻彻底底地,死了。
阿禾走后的第三日,绪鹤依旧照常出诊,只是话比往日少了许多。
他给病人诊脉时,手上功夫分毫不减,可眼神里却总有一瞬的失神——像是习惯性地,要转头去看那个总蹲在药庐门槛上浇水的少年,才骤然想起,那个位置,如今空了。
谛言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阿禾原本的活计,一样样接了过来——劈药材、晒药草、抓药包药,笨拙却认真。
这日夜里,绪鹤坐在灯下发怔,谛言端来一碗热粥,在他身侧坐下。
"还没吃东西吧?"
绪鹤摇摇头,望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忽然低声道:"谛言,你说,是不是我这个人,天生就不该跟任何人走得太近?我以为我救了阿禾的命,便是给了他一个家。可到头来,我这条命本身,才是他噩梦的根源。"
"不是你的错。"谛言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阿禾会怕,是因为他年纪尚小,一时接受不了。可绪鹤,你给他的那三年真心,不会因为他此刻的害怕,就变成假的。"
绪鹤苦笑:"道理我都懂。可懂道理,不代表,心里就不疼。"
那一夜,谛言破天荒地留宿药庐,两人相拥而眠。没有言语,只有彼此交叠的呼吸,和贴近的心跳,在这个满是伤痕的夜里,成了唯一能确认"我还活着,你也还在"的凭证。
绪鹤把脸埋进谛言颈侧,闻着那股清冽如雪的气息,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心——纵然这世间,再没有一个"阿禾"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可至少,怀里这个人,从查明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未曾有过半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