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剑冢   九霄山 ...

  •   九霄山的雪,落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未过半,山巅便已是一片素白。谛言站在剑冢前,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薄袍,任雪落满肩头也浑然未觉。他手里那柄养了十七年的剑还未出鞘,鞘身上凝着一层薄霜——这剑是他十岁那年,师尊亲手所赠,剑名"惊寒",取意"一剑出鞘,寒气惊天",寄望他年少便能立身持正、不惧邪祟。

      他今年二十有三,自八岁上山,已在这九霄剑宗待了十五年,剑冢来过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宗门有人身故,葬剑于此。剑冢不大,青石垒砌,埋着两千年来渡厄司历代殉道弟子的佩剑,每一柄剑下,都刻着一个名字,一段生平,和一句"殁于清源"。

      谛言记得很清楚,八岁那年,他也是在这样一个飘雪的夜里,第一次被人带到这里——那时他浑身是血,蜷缩在一具具尸体之间,是渡厄司巡查弟子的一剑寒光,劈开了那伙屠村邪修的最后一道防线。他记不清那伙邪修的模样,却始终记得,自己活下来的那一刻,浑身沾满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家人的。

      从那以后,渡厄司便成了他唯一的家。云疏司首将他收作亲传弟子,教他剑法,教他医理,更教他一条刻进骨血的信念——天道有序,万物皆有定数,凡逆天而生、扰乱这份秩序之物,无论披着怎样的皮囊,都该被清除,以还天下清明。

      他从未质疑过这条信念。直到今夜。

      "师兄,司首唤你去偏殿。"

      来传话的是他的小师妹青黛,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一路小跑上山,发梢都沾了雪花。她是三年前渡厄司从一场水患中救下的孤女,谛言待她如亲妹妹一般照拂,教她剑法之余,也时常纵容她几分孩子气的顽皮。

      "知道了。"谛言收剑入鞘,应了一声,转身随她下山。

      两人踏雪而行,青黛忍不住多嘴:"师兄,你说司首这般深夜召见,是不是又有什么棘手的差事?"

      谛言没有答话,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同寻常的预感——师尊向来不轻易深夜召见弟子,除非,是极要紧、极隐秘的事。

      渡厄司偏殿在九霄山最僻静的一处院落,常年香火不断,供的却不是什么神佛,而是历代渡厄司司首亲手写下的《清源录》——一卷比一卷厚重的典籍,记录着两千年来一切逆天而生、被渡厄司追查清除的邪物名录。谛言自幼便在这偏殿里读书习字,对殿中陈设,闭着眼都能摸清。

      司首云疏站在殿中,负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泛黄卷轴,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月白道袍,常年不苟言笑,是九霄剑宗两千年来最年轻的一任渡厄司司首,亦是谛言此生最敬重之人。

      "谛言,你可知道'忘川案'?"

      谛言在殿门口站定,行礼:"弟子略有耳闻。百年前,前朝仙尊以禁术强留一缕残魂,逆天而行,后被历代渡厄司追查,至今未有下落。"

      这桩案子,他自幼便在渡厄司典籍中零星读到过——只是记载残缺,语焉不详,从未有人向他细说过其中原委。他只知道,这是渡厄司两千年来,唯一一桩至今未曾结案的悬案。

      "耳闻不够。"云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谛言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这缕残魂,近来有了动向。"

      谛言心头一凛:"师尊的意思是——"

      "三个月前,东南一带连出数起怪事,凡人间药石无医的绝症,竟接连有人不药而愈。"云疏缓步走到案前,取出一卷密报,"经手救治的,是一名游方郎中,自称'绪鹤'。渡厄司暗探跟查数月,回报此人体内邪气浓重,却行事至善,查无过往,来历不明——种种迹象,与忘川案卷宗所载,分毫不差。"

      谛言垂眸,接过那卷密报细看,只见其中详细记录了这位"绪鹤"郎中数月来行医济世的种种事迹——救活垂危孩童,义诊贫苦百姓,甚至曾深夜跋涉数十里,只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病患送药。字里行间,竟寻不出半分邪祟作恶的痕迹。

      "师尊要弟子——"

      "确认身份,查明真伪。"云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差事,可谛言却敏锐地察觉到,她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几不可查的怅然,"若果真是忘川案遗留的邪祟之身,你知道该如何处置。"

      谛言当然知道。

      渡厄司两千年的铁律:凡逆天而生者,无论善恶,终究要被清除,以还天道清明。这条铁律他从未质疑过——他八岁被送上九霄山那年,是渡厄司的人从一场邪修屠村的惨案里把他救出来的,那之后,守护天道正统,便成了刻进他骨血里的信念。他见过太多逆天邪祟为祸人间的惨案,深知这条铁律,是用无数无辜性命换来的教训。

      "弟子领命。"他郑重行礼,"弟子这便启程,前往清河镇查探。"

      云疏点头,却又在他转身欲走时,忽然出声:"谛言。"

      "师尊?"

      "此案牵涉甚广,你此去,务必谨慎。"云疏顿了顿,似是有满腹心事想要交代,最终却只是化作这样一句寻常的叮嘱,"若真查明是忘川残魂之身,不必顾虑旁的,依律行事便是。"

      谛言应下,退出偏殿。

      他退出偏殿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漫天飞雪落在青石阶上,悄无声息。青黛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跟上,忍不住小声问:"师兄,你说……如果那个人真的和传闻里一样,救死扶伤、心地良善,你还下得去手吗?"

      谛言脚步未停,望着阶前漫天飞雪,声音很轻,却听不出半分犹豫:"逆天而生之物,纵有万般良善,也改变不了它本不该存在的事实。"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毫无来由地想起云疏方才提及"绪鹤"二字时,自己那一瞬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听过这个名字,在一场早已模糊不清的梦里。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不过是自己连日操劳、生出的幻觉。

      他不知道,这一趟看似寻常的查案之行,会彻底改写他往后数百年的命运;更不知道,此刻他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生长成怎样一场,再也无法回头的劫数。

      夜色渐深,九霄山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满山积攒了两千年的清规戒律,都一并覆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