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魂宗七子列传》晚釉

6、大比之日与第一盏灯 无

　　初一日，万仞坪。

　　云海翻涌如沸，十二面宗旗猎猎作响。玄天宗、清风阁、水月庵、万剑门……各派弟子挤满了观礼台，人声鼎沸。葬魂宗掌门林不醉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副掌门，右手边是小醉（野猪今天被扎了个红绸花，算是吉祥物）。

　　“第一场，葬魂宗对玄天宗！”司仪高喊。

　　七个人从偏门鱼贯而出。沈青梧走在最前，黑袍金边，灵犀剑悬于腰侧，左手戴黑皮手套，右手自然垂落。柳怀冰拂尘银光流转，慕容策扛重剑如山，赵寒舟面无表情，腰间竹筒里插满竹签，苏晚照手帕掩口，青烟绕袖，陆琳琅举着粘好的龟甲，卫惊澜无声无息跟在最后。

　　他们的对手——玄天宗首席弟子“金刚不坏”秦百炼，带着二十七位师弟师妹上台。秦百炼的金刚体在阳光下泛铜光，一拳砸地，擂台裂了三道缝。

　　“哟，还挺有气势。”慕容策咧嘴。

　　“让你第一个上？”沈青梧挑眉。

　　“不不不，四师兄先上，给他个下马威。”慕容策把赵寒舟推了出去。

　　赵寒舟走上擂台，在秦百炼面前站定。他比对方矮了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所有人都等着秦百炼一拳把他轰飞。

　　然后赵寒舟拔出了一根竹签。

　　没错，就是竹签。他没用柳叶刀，只用一根随手削的竹签，在秦百炼面前晃了晃，然后——竹签脱手，快如流光，精准地擦着秦百炼的右眉飞过，削掉了他半截眉毛。

　　整个万仞坪鸦雀无声。

　　秦百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眉毛少了一边，光秃秃的像条无毛虫。他怒吼一声，金刚拳砸下。赵寒舟闪身避开，身后又是三根竹签飞出，一根削左眉，一根削鬓角，一根在秦百炼的鼻尖上刮了一层皮。

　　“你——！”秦百炼暴跳如雷，金刚不坏体全开，浑身铜光暴涨。赵寒舟终于拔出了柳叶刀——但只用来拨开拳风。他像一片柳叶在狂风里翻飞，每一次擦过都在秦百炼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不破防，但瘙痒难耐。

　　秦百炼越打越暴躁，越暴躁破绽越多。赵寒舟在第十七次擦身时，竹筒里剩余的九百八十根竹签同时飞出，漫天箭雨般罩住秦百炼——每一根都在他铜肤上弹开，但弹开的瞬间改变了方向，互相碰撞，织成一张竹签网，把秦百炼整个人裹成了粽子。

　　赵寒舟退后三步，拍拍手：“下一个。”

　　秦百炼在竹签网里怒吼，但挣不开，因为竹签网上挂着柳怀冰的银丝，那是赵寒舟从她拂尘上偷的线。

　　“赵寒舟你偷我银丝！”柳怀冰在台下尖叫。

　　“用完还你。”赵寒舟头也不回。

　　玄天宗的师弟师妹们一拥而上，二十八个人对七个。但七个人不慌不忙——柳怀冰拂尘一甩，三千银丝漫天罗网兜头罩下，罩住七八个。慕容策重剑拍地，擂台震裂，又飞出去五六个。陆琳琅躲在卫惊澜身后，手指掐诀，龟甲乱转，嘴里念念有词，卫惊澜伸手在她肩头一按——平地惊雷，炸飞出去九个。

　　剩下几个被苏晚照的青烟缠住脚踝，轻轻一拽，全趴下了。沈青梧甚至没出剑，就站在中间负手而立。

　　不到半柱香，玄天宗全军覆没。

　　观礼台炸了。十二宗掌门面面相觑，林不醉笑得胡子翘上了天，小醉在旁边哼哧助威。司仪颤声宣布：“第一场——葬魂宗胜！”

　　七个人勾肩搭背走下擂台。慕容策狂笑：“就这？就这？我还没过瘾呢！”

　　柳怀冰拿拂尘抽他后脑勺：“你全程就拍了一下地！你过什么瘾！”

　　“我拍得响啊！”

　　赵寒舟默默把银丝还给柳怀冰，柳怀冰接过银丝，发现上面沾了竹签碎屑，当场暴走：“你弄脏了我的银丝！赵寒舟你今晚别想吃饭！”

　　“我已经吃过了。”

　　“那你明天也别吃！”

　　苏晚照咳着笑，帕子掩脸。陆琳琅在卫惊澜背上跳来跳去：“六师兄！我刚才的惊雷准不准？”

　　“准。”卫惊澜点头。

　　“但我本来想招雷劈他们屁股的，结果劈了脑袋。”

　　“……一样。”

　　“头比屁股硬！劈头更疼！”

　　“……”卫惊澜沉默片刻，“你说得对。”

　　七个人闹着闹着，走到了天枢殿附近。沈青梧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殿门。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青白的光——那是长明灯的光。

　　“大师兄？”苏晚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最近总往天枢殿看。怎么了？”

　　“没事。”沈青梧摇头，“走吧，下午还有水月庵要打。”

　　但他走之前，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套底下的白骨化已经蔓延到中指根，今早他拆开布条时，发现无名指和中指各白了一半，像冰雪从指尖往掌心爬。

　　下午对水月庵。水月庵全是女弟子，一手“寒冰掌”使得出神入化。但柳怀冰最不怕冰——她的拂尘银丝遇冷会变硬变脆，正好用冰做媒介把她们全缠住。慕容策的重剑砸冰跟砸豆腐一样，碎冰崩了满擂台。苏晚照的青烟裹住寒气，反过来冻住了水月庵弟子的袖口。赵寒舟在冰面上滑行如飞，竹签一根根钉在水月庵弟子的发簪上。

　　不到一炷香，水月庵认输。

　　接下来是万剑门，号称“万剑归宗”，但沈青梧一个人就挡下了他们首席弟子所有的飞剑——灵犀剑出鞘三寸，剑气便压得万剑俯首。赵寒舟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万剑吗？怎么才九十九把？虚报了吧。”

　　万剑门掌门脸色铁青，当场表示“后会有期”。

　　当日比完六场，葬魂宗七战全胜。林不醉在青鸾殿大摆庆功宴——其实还是炒黄豆、咸菜、稀粥，但多加了两坛桂花酿。七个人喝得东倒西歪，慕容策把碗扣在头上当帽子，柳怀冰用拂尘给卫惊澜扎了双丸子头，陆琳琅在赵寒舟脸上画了只乌龟，赵寒舟面无表情继续吃黄豆，苏晚照笑着笑着咳出了血，她悄悄用手帕擦掉，没让任何人看见。

　　沈青梧靠在柱子边，端着酒碗，看着满殿的闹腾。烛光昏黄，师弟师妹们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慕容策的歌声跑调跑到天边去，柳怀冰的尖叫比鸡还高，陆琳琅跳上桌子转圈，卫惊澜在下面张开双臂护着——一切都鲜活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今天打万剑门的时候，灵犀剑出鞘三寸，其实他左手已经握不住剑鞘了，是咬紧牙关用袖子遮住，靠着右手单手持剑。白骨化的手指碰到剑鞘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瓷器和玉石相撞，幸好被场上的兵器交击声盖住了。

　　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今晚的桂花酿很甜，师弟师妹的笑声很响。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闭上眼睛，任凭那些声音灌满耳朵。

　　就是在这个时候，殿外的镇魂铃忽然响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连成一片，叮叮当当，震得窗纸簌簌。

　　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不醉的面色骤然凝重。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仰头望天——天枢殿的方向，九十九盏长明灯的青白光芒正在变淡，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掌门？”沈青梧走过来。

　　林不醉回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青梧从未见过的悲凉。老头子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没事。风大，吹的。继续喝。”

　　但沈青梧看见他袍袖下的手在抖。

　　那天深夜，所有人都醉倒了。沈青梧独自来到天枢殿前。殿门依然锁着，但门缝里透出的光少了一盏——第一盏长明灯，灭了。

　　他站在阶前，月光照着他黑皮手套下的左手。白骨化已经爬到了中指根，再过几天，整只手掌都会变成玉骨。他忽然想起陈老七米铺那老头说的话：“那声音很特别——比其他铃铛都沉，像……像铁棺材在响。”

　　铁棺材。

　　永坠冤狱。

　　他终于明白了——那可能是他的结局。但其他六个呢？

　　他抬头看天。北斗七星明亮如故，第七颗星今晚格外闪烁，像是在眨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身后，第三盏长明灯的火苗又矮了一分。

　　而他袖中的灵犀剑，嗡鸣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