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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肠醉与蝴蝶结 无 ...

  •   红绳绑了一夜,七个人醒来的时候,手腕都勒出了紫痕。慕容策第一个翻身爬起来,结果扯到了柳怀冰的拂尘银丝,柳怀冰的拂尘缠在沈青梧的剑鞘上,沈青梧的剑鞘勾着赵寒舟的衣领,赵寒舟的衣领又连着苏晚照的帕子,苏晚照的帕子被陆琳琅压在屁股底下,陆琳琅整个人窝在卫惊澜怀里,而卫惊澜——卫惊澜的手腕上系着六个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解开又系回去了。

      “六师弟你什么时候解的?”沈青梧瞪眼。

      “半夜。”卫惊澜面无表情,“你们睡得太死。”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们都解开?”

      “怕你们跑了,我一个人跪着吃亏。”

      众人沉默了三秒。然后慕容策仰天大笑:“六师兄,你他妈是个人才!”

      柳怀冰一边尖叫一边把自己的银丝从一堆乱七八糟里抽出来:“脏死了!地上有泥!还有虫子爬过去了——啊!它爬到我袖子上了!”

      赵寒舟用柳叶刀轻轻一挑,一只蚂蚁被挑飞到了慕容策的鼻尖。慕容策伸手去拍,结果重剑从背上滑下来,砸在自己脚面上,嚎得像杀猪。

      苏晚照咳着笑,笑得差点断气。陆琳琅从卫惊澜怀里爬起来,揉着眼睛说:“我推演了今天——今天咱们会被罚扫灵兽园,然后二师姐会发疯,三师兄会被猪追,四师兄会削掉猪毛,五师姐会咳出血,六师兄会徒手按住猪,大师兄会——”

      “会怎样?”沈青梧挑眉。

      “会被猪拱。”

      沈青梧的脸黑了。林不醉恰好在此时推开山门,腰间绑着膏药,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身后跟着那头拱了他的野猪——那头野猪现在脖子上套了个绳圈,被林不醉牵在手里,表情温顺得像条狗。

      “掌门,这猪……”慕容策咽了咽口水。

      “从今天起,它就是葬魂宗的守山灵兽。”林不醉慈祥地摸了摸猪头,“我给它赐名‘小醉’。”

      七个人齐刷刷看着那头至少三百斤的黑毛野猪,它的獠牙上还挂着林不醉的袍角碎片。

      “小……醉?”陆琳琅小声重复。

      “对,纪念我被它拱醒的那个清晨。”林不醉笑眯眯,“你们七个,既然醒了,就把昨夜的绳子解了,然后去灵兽园报到。对了——你们谁偷了我的断肠醉?”

      七个人同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林不醉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目光落在慕容策嘴角没擦干净的一滴酒渍上。慕容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然后脸色煞白。

      “慕容策——”

      “掌门!我招!我招!是大师兄撬的锁!二师姐出的主意!四师弟望的风!五师姐选的吉时!六师弟扛的坛子!七师妹推演了‘今日宜偷酒’!”

      陆琳琅尖叫:“我没有!我推演的是‘今日不宜偷酒’!”

      “你那推演反着来的!”慕容策吼回去。

      林不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那头叫小醉的野猪哼哧了一声,拿鼻子拱了拱掌门的裤腿。林不醉低头看了看猪,又抬头看了看七个孽障,忽然笑了。

      “很好。既然你们喝了我的断肠醉,那就不罚你们扫茅厕了。”

      七个人刚松一口气,林不醉继续说:“罚你们——把灵兽园所有灵兽的粪便,分类、称重、记录在册,每三天报一次数据,持续一个月。”

      柳怀冰当场跪了:“掌门我宁可扫茅厕!”

      “不行。你拂尘上的银丝刚好可以当筛子,过筛粪便,分出粗细。”林不醉慈爱地看着她。

      柳怀冰捂着脸,拂尘掉在地上。慕容策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赵寒舟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苏晚照咳着咳着,帕子掩住半张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卫惊澜把陆琳琅拽到身后,因为陆琳琅已经在掏龟甲了,嘴里念叨“我算算这个月什么时候灵兽园炸掉”。

      沈青梧站在最前面,终于开口:“掌门,我们认罚。但能不能宽限一天——我们今天先去山下买点工具?扫粪需要铲子、手套、口罩……”

      林不醉摆摆手:“去吧,天黑前回来。要是跑了一个,剩下六个加倍罚。”

      七个人一哄而散,瞬间从山门口消失。那头叫小醉的野猪冲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哼了两声,林不醉蹲下来摸了摸猪头:“看见没?这就是我葬魂宗的未来。”

      野猪翻了白眼。

      七个人确实下山了,但他们买工具只花了半柱香的功夫——剩下的时间全泡在飘香楼里。原因是慕容策路过飘香楼时闻见了红烧肘子的味儿,当场走不动道,抱着门柱子嚎:“不给我吃肘子我就死在这儿!”

      沈青梧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眼神全往楼里瞟。柳怀冰在擦凳子,擦了三遍还说“脏”;赵寒舟在削筷子,把人家竹筷削成了牙签;苏晚照在跟掌柜讨热水泡茶;陆琳琅在拿龟甲算“哪道菜最便宜”;卫惊澜已经默默在角落坐下了。

      “行吧。”沈青梧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就吃一顿。但谁都不许提‘断肠醉’三个字。”

      结果菜刚上齐,飘香楼掌柜就拎着账本过来了,笑眯眯地翻到最后一页:“各位是葬魂宗的吧?贵派林掌门上月赊了三十坛竹叶青,加上利息,总共十五两银子。不知今日……”

      七个人嘴里塞着肘子、鸡腿、红烧肉,瞬间全部石化。沈青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擦了擦手,露出标准的假笑:“掌柜的,我们是新来的弟子,掌门欠的债……”

      “你们吃了我的菜,不还钱就别想走。”掌柜变脸比翻书还快。

      慕容策低声:“大师兄,咱们跑?”

      “跑得过凡人,跑不过灵兽?掌门说了跑一个加倍罚。”

      “那怎么办?”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镇魂铃上——那是入门时每人领一枚的宗门信物,据说是用古铜铸成,刻着“替劫”二字。他犹豫了一瞬,解下镇魂铃拍在桌上:“押这个。我们回去取了钱就来赎。”

      掌柜掂了掂铃铛,嗤笑:“破铜烂铁……”

      话音未落,镇魂铃无风自动,“叮”地响了一声。掌柜手里的茶碗“啪”地碎了,接着整间飘香楼的碗碟全部炸裂,汤汁四溅。掌柜吓得扔了铃铛跪在地上磕头:“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弯腰捡起碎碗里的肉,二话不说撒腿就跑。跑出三条街才停下来,慕容策喘着大气狂笑:“哈哈哈那老头脸都绿了!大师兄你太损了!”

      “不是我。”沈青梧脸色凝重,“是铃铛自己响的。”

      柳怀冰掏出自己的镇魂铃看了看,又凑到耳边听了听:“没声啊。”

      赵寒舟把自己的铃铛扔到地上,踩了一脚,也没响。苏晚照把铃铛凑到唇边吹了口气,依然没动静。陆琳琅把卫惊澜的铃铛和自己的串在一起摇了摇,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我的响了。”沈青梧皱着眉把铃铛重新挂回腰间,“可能是巧合。”

      但那天晚上回到宗门之后,沈青梧趁其他人熟睡,一个人去了天枢殿。他站在九十九盏长明灯前,数了三遍,最左边那盏的火苗矮了三分。他伸手去碰灯盏,指尖刚触到铜沿,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左手小指传来。

      他低头。月光从殿顶裂隙漏下来,照在他左手小指的指甲盖上——原本正常的肤色下,浮现出一小块骨白色的斑点,像玉,又像骨质增生,摁下去毫无知觉。

      沈青梧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缩回袖中。

      那晚他在望月□□自坐到天亮。慕容策打鼾的声音从山下传来,苏晚照偶尔咳嗽,陆琳琅说梦话喊“六师兄你别跑”。镇魂铃每隔半个时辰响一次,叮叮当当,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忽然想起山门上那行苔藓下的小字。

      “永坠。”

      究竟是什么东西,要永远坠落下去?

      天亮的时候,柳怀冰端着早餐(一碗稀粥加三碟咸菜)冲上来,把碗摔在他面前:“大师兄!今天开始扫灵兽园!你别想偷懒!我拂尘都准备好了——我昨晚把它泡了一夜的桂花油,今天专门用来夹兽粪颗粒!”

      沈青梧看着她那张因为洁癖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二师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这辈子都分不开了。”

      柳怀冰愣了一下,然后拿拂尘抽他肩膀:“少肉麻!吃完干活!”

      灵兽园的第一天,七个人在猪羊鸡鸭的包围中度过了。柳怀冰戴着三层口罩,用拂尘的银丝精准地夹起每一颗粪便,分类放入七个木桶——大的、小的、干硬、湿软、带草籽的、不带草籽的。慕容策负责用铁锹铲,结果铁锹一铲下去,惊动了灵兽园里的吞金兽——那东西长得像刺猬但比牛还大,最爱吃金属,看见慕容策的铁锹就扑上来。慕容策扛着重剑就跑,吞金兽追了半座山。

      赵寒舟面无表情地削了一根竹签,蹲在角落把地上的粪球串起来,整整齐齐码成一排,苏晚照问他干什么,他说:“数数看一天能拉多少颗,写个报告给掌门。”

      “你疯了吧?”苏晚照咳着笑。

      “严谨。”赵寒舟面无表情。

      陆琳琅拿着龟甲在后山跑来跑去,声称要推演出“灵兽园最臭的时刻”,结果一头栽进了粪坑。卫惊澜二话不说跳下去把她捞上来,浑身沾满秽物,脸上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陆琳琅趴在他背上嚎:“六师兄我对不起你——”

      “闭嘴。”卫惊澜背着她往溪边走,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沈青梧站在灵兽园最高的草垛上,看着下面鸡飞狗跳的场面,左手插在袖中,拇指摩挲着那小块白骨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傍晚,七个人浑身臭烘烘地倒在灵兽园门口的草地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慕容策枕着重剑唱跑调的摇篮曲,柳怀冰在拿桂花油反复擦拭拂尘,赵寒舟数完了一百零八颗粪球,苏晚照靠着树干咳得满脸通红,陆琳琅缩在卫惊澜怀里睡着了,卫惊澜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

      沈青梧躺在最边上,闭着眼,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怎么死?”

      空气静了一瞬。慕容策的歌声停了,柳怀冰擦拂尘的手顿住,赵寒舟捏着竹签不动了。苏晚照咳了一声,轻轻说:“我想过。我梦见我们都死了,死得可热闹了。”

      “放屁。”柳怀冰把拂尘摔在地上,“谁都不准死!要死也是我先把你们全用拂尘勒死!”

      慕容策大笑:“二师姐你拂尘连蚂蚁都勒不死!”

      “你再说一遍?!”

      闹腾又开始了。沈青梧睁开眼,看着暮色中七个人打作一团的剪影,把左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那颗白骨斑在黑暗中微微发凉,像是提前替他咽下了未来某一天的眼泪。

      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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