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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收徒大典上的屎壳郎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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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魂宗的山门是两棵歪脖子槐树撑着的,树干上刻着“入我门者,生死自负”八个字,下面的落款是“上一任掌门喝醉后所题”。现任掌门林不醉每次路过都要骂一句“败家玩意儿”,然后默默用拂尘把歪脖子扶正一点。
今日是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山脚下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少男少女。林不醉坐在蒲团上打哈欠,副掌门在旁边拿册子点名,点到第七个的时候,林不醉忽然鼻翼翕动,闻见一股浓烈的酒香从山下飘上来。
“等等。”他抬手制止副掌门,“有妖气。”
副掌门翻了个白眼:“掌门,那是山下王屠户家酿的高粱烧,您上月还赊了三坛。”
“不,我说的是——那个。”林不醉指向山道尽头。
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少年正踩着剑穗往山上蹦。剑穗是珊瑚红的,被他踩在脚下当弹簧,每蹦一下,剑鞘就在他腰间晃荡两圈。他身后跟着个抱拂尘的少女,少女一边走一边拿拂尘扫面前的灰尘,嘴里念叨:“这台阶多少年没扫了?苔藓都长到第三级了,脏死了脏死了。”
再后面是个扛着重剑的黑壮小子,边走边嚎:“妹妹你坐船头哦——哥哥我岸上走——”调子跑到西域去又绕回来,惊起一树寒鸦。
然后是个白得像纸片的少年,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片柳叶刀,正在剔指甲。他旁边跟着个咳个不停的姑娘,姑娘手帕掩口,帕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菊花,她咳一声,菊花就抖一下。
最后面是两个牵手的——一个高个子沉默寡言,背上捆着五六把备用剑;另一个娇小的女孩子蹦蹦跳跳,手里摇着一个破旧的龟甲,嘴里念念有词:“今天适宜被掌门骂,不适宜下山偷鸡……”
林不醉的眼皮开始跳。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见过无数奇葩弟子,但这一拨——他在他们身上闻到了“命中注定要搞垮山门”的气息。
“你们七个,”他站起来,袍角带风,“报上名来。”
月白长袍的少年率先拱手,笑容灿烂:“弟子沈青梧,年十八,擅剑,不擅早起。”
“弟子柳怀冰,年十七,擅拂尘,不擅与邋遢之人同处一室。”少女说着,已经退开了三步远。
“弟子慕容策——年十六!擅重剑!擅吃!擅唱!”黑壮小子吼得山响。
白纸片似的少年淡淡开口:“赵寒舟,十五,擅长……削东西。”他手中的柳叶刀一转,恰好削掉飞过的一只蚊子翅膀。
咳个不停的姑娘上前一步:“苏晚照,十六,擅长……呃,擅长咳。”她说完又咳了两声。
高个子沉默少年抱拳:“卫惊澜。”就三个字。
最后那个娇小女孩冲上来,一把抱住卫惊澜的胳膊:“我叫陆琳琅!十四岁!我会推演天机!你们以后叫我天机圣女就行!”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龟甲“啪”地裂了一道缝。
林不醉沉默了很久。副掌门在旁边小声说:“掌门,要不咱们再等下一批?”
“不等了。”林不醉咬牙,“就他们了。反正……反正葬魂宗也快倒闭了,破罐子破摔。”
他转身在前带路,七个人跟在后面。沈青梧凑到柳怀冰耳边:“二师妹,你闻见没?掌门袍子上有酒味。”
“三斤起步。”柳怀冰笃定道。
慕容策立刻接话:“那咱们今晚去偷他酒窖?”
“闭嘴。”赵寒舟言简意赅。
苏晚照又咳了一声,低笑:“四师弟说得对,偷酒至少得等到月黑风高。”
卫惊澜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陆琳琅拽着他的袖子蹦跶:“六师兄你笑了你笑了!”
七个人就这么叽叽喳喳地踏进了葬魂宗的大门。身后的两棵歪脖子槐树无风自动,镇魂铃叮当响了一串,但没人留意。
当晚林不醉设宴款待新弟子——其实也就是一盘炒黄豆、一碟咸菜、半锅稀粥。慕容策盯着那盘黄豆双眼放光,筷子还没伸出去,林不醉开口了:
“按照规矩,新入门弟子要完成三项试炼。第一项,明早去后山灵兽园打扫兽粪。”
柳怀冰的拂尘“啪”地掉在地上。
“第二项,每人抄写门规一百遍。”
沈青梧的笑容僵住。
“第三项——”林不醉从怀里掏出七个红绳,“绑在一起,在山门口跪一夜,以示诚心。”
陆琳琅举着龟甲尖叫:“掌门!我推演了一下!绑在一起会出大事的!”
“你推演的结果什么时候准过?”林不醉把红绳一甩,精准地系住了七个人的手腕。然后他拍拍手,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明早我来检查,绳子若断了一根,你们就再跪一夜。”
月明星稀,七个人齐刷刷跪在山门口,两棵歪脖子槐树在他们头顶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慕容策第一个开口:“我想去茅房。”
“憋着。”沈青梧说。
“大师兄,你右边那个红绳系的是死结,解不开。”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系活结?”
“因为我左手被柳师妹的拂尘缠住了。”
柳怀冰怒道:“你的剑鞘钩住了我的银丝!你能不能把你的破剑挪开?”
“我的剑是通灵的,它喜欢你的拂尘。”
“放屁!”
赵寒舟忽然开口:“你们吵得我耳朵疼。”
苏晚照咳了一声,幽幽道:“四师弟,你耳朵疼是因为你刚才用柳叶刀掏耳屎掏太深了。”
赵寒舟的脸白里透红了一下,然后沉默。
卫惊澜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陆琳琅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陆琳琅眯着眼,迷迷糊糊说:“六师兄,我推演了一下……明天掌门会被野猪拱……”
“睡吧。”卫惊澜轻声说。
夜风渐凉。镇魂铃偶尔响一两声,沈青梧抬头看天,北斗七星格外亮。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山道上,自己踩着剑穗往上蹦的时候,看见山门那行“入我门者,生死自负”下面,还有一行极细极小的小字,被苔藓盖住了。
他当时没看清。现在他侧着身子想挪过去看,但绳子绊着,刚挪了两寸就被柳怀冰拽回来。
“别动!我的拂尘要散了!”
“你拂尘是豆腐做的?”
“比你那破剑结实一百倍!”
慕容策趁乱偷偷解开裤子——当然没成功,因为赵寒舟的柳叶刀不知何时抵在了他后腰。
“你敢尿,我就削你。”
“四师兄饶命!”
苏晚照笑得咳了起来,咳着咳着忽然说:“我觉得咱们这辈子都分不开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当然,毕竟绑在一起跪祠堂的交情。”
七个人闹到后半夜,终于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沈青梧是最后一个闭眼的,他临睡前又看了一眼那行被苔藓盖住的小字,月光恰好照过去,苔藓缝隙里露出一角——
他看清了两个字:“永坠”。
但他太困了,眼皮一沉,那些字便随着夜色模糊成一片。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刻,山门内天枢殿里的九十九盏长明灯,最左边那盏,火苗忽然颤了一下。
那是第一盏灯为即将到来的人间浩劫,提前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