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情予澈》十四日青

6、筹码 晚自习的灯

　　晚自习的灯光惨白，像是一层薄霜覆在星立中学高三理科楼的每一寸墙壁上。
　　沈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笔尖悬在物理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余光，正不受控制地越过堆积如山的书本，落在斜后方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陈事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发出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晚自习里，像是一种隐秘的安抚。
　　沈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试卷上。
　　他不能总是这样。
　　“沈澈。”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沈澈回神，转过头。
　　陈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微微倾身看着他。陈事的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纯牛奶，瓶身上还贴着便利店的标签。
　　“你从十分钟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同一道题发呆。”陈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纵容，“别死磕了，先喝点东西。”
　　他将牛奶轻轻放在了沈澈的桌角。
　　沈澈看着那瓶牛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温热的。
　　陈事是算准了时间，在晚自习课间去楼下买的，只为了让他喝到温度最合适的牛奶。
　　“……谢谢。”沈澈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伸手拿过牛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陈事的手背。
　　陈事的体温总是比他高一些，那种温热的触感，像是一簇小火苗，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了沈澈的心底。
　　“不客气。”陈事看着他喝牛奶，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澈以为，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同学”的关心。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陈事那层温润如玉的面具之下，大脑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运转着。
　　“他对我的肢体接触不再本能地躲闪了”
　　陈事在心底冷静地记录着。
　　陈事的目光落在沈澈因为喝牛奶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沈言风，你把你儿子藏得太深了。”陈事在心底无声地冷笑，“但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你拼命想要掩盖的罪证，你唯一的软肋，正在心甘情愿地向我敞开。”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陆寒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过来，一把搂住沈澈的肩膀：“沈澈！走啊！去小卖部！陈哥，一起吗？”
　　陈事站起身，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书本，目光温柔地落在沈澈身上：“好，一起去。”
　　三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陆寒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篮球场上的趣事。沈澈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两句话。陈事走在沈澈的右侧，替他挡住了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那么美好。
　　直到他们走到楼梯拐角处。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沈澈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认识这个人。
　　江意
　　陈记财阀的太子爷，陈事最好的朋友，也是星立中学里唯一一个拥有“免死金牌”、可以随意进出校园的校外人员。
　　江意的目光越过陆寒，直直地落在了沈澈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沈澈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隐秘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陈事。”江意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陈事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属于朋友间的熟稔：“江意，你怎么来了？”
　　“老头子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江意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递给陈事，“马上要高考了，让你别太累了。”
　　陈事接过盒子，极其自然地打开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塞进了口袋里：“知道了，替我谢谢他。”
　　两人的对话极其简短，但沈澈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江意说的“老头子”，显然不是指陈事的父亲。
　　因为江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对长辈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极其隐晦的、属于同谋的默契。
　　而且，江意看他的眼神，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段苏那种虚伪的冷，而是一种……看猎物的冷。
　　“沈澈，”陈事转过头，极其自然地牵住了沈澈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是我朋友，江意。”
　　沈澈被陈事拉得踉跄了一步，手腕上传来陈事掌心的温度。
　　他抬起头，对上了江意的视线。
　　“你好。”沈澈的声音清冷，带着绝对的防备。
　　江意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好，沈同学。”
　　他的目光在沈澈和陈事交叠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
　　“你们去忙吧。”江意淡淡地说，“我只是来送个东西。”
　　陈事点了点头，拉着沈澈继续往下走。
　　陆寒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的暗流涌动。
　　沈澈跟在陈事身后，心跳得极快。
　　他不知道陈事和江意在瞒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陈事在刻意将他隔绝在那个世界之外。
　　“陈事，”沈澈停下脚步，看着陈事的背影，声音有些发紧，“你和江意……”
　　陈事转过身，看着沈澈那双充满探究和不安的眼睛。
　　他知道，沈澈起疑了，观察真是敏锐这么快
　　但他不慌。
　　陈事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帮沈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他的动作极其温柔，眼神里盛满了只属于沈澈的、毫无杂质的坦诚。
　　“江意是我父亲的朋友。”陈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他今天来，只是替我父亲给我送点补脑的药。他性格一直比较冷，你别介意。”
　　沈澈看着他，看着陈事那双深邃的眼睛。
　　陈事的眼神太干净了，清澈无比。干净到沈澈几乎要相信自己刚才的直觉是错的。
　　“……好。”沈澈最终点了点头，将心底的不安压了下去。
　　陈事笑了。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沈澈的头发。
　　“别想太多。”陈事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沈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有些放下戒备
　　他看着陈事，看着这个在灰暗的生命里，唯一向他伸出手的人。
　　“陈事……”沈澈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陈事看着他，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温柔。
　　“……没事。”沈澈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陈事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陈事站在原地，看着沈澈单薄的背影，眼神冷得像是一块冰。
　　“江意。”陈事在心底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刚才的眼神，太过了。”
　　陈事知道，江意是自己这里最锋利的刀。江意对沈澈的审视，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属于“共犯”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江意在提醒他。
　　提醒他，不要对猎物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陈事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江意，你多虑了。”
　　陈事在心底，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对自己说。
　　“我对沈澈，只有算计，没有感情。”
　　“他不过是我通往权力巅峰的，一块垫脚石。”
　　陈事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沈澈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疯狂。
　　“等拿到了航线图，我就会把他彻底踢开。”
　　“就像踢开一块用过的抹布。”
　　陈事在心底，给自己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别心软，陈事。”
　　“你输不起。”
　　江意没说话，或许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晚风拂过，吹起了陈事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沈澈走向光明。
　　他知道，自己正在亲手将那个少年，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的身后，那座坚不可摧的、吃人的深渊。
　　他必须踩着沈澈的骨头，爬上去。
　　哪怕，这会让他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