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临》盐盐盐堆堆

4、夏绪潜滋 寻觅

　　（一）

　　有些东西，开始不对劲。

　　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冬至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
　　她看得见心底潜藏的幽暗，明白自己真实的念头。她心里早有预感，这份关注与好感，迟早会慢慢变味，眼下清晰的感情边界总有一天会被打破。

　　周五跑操结束。

　　“陈棋居然抛下我们。”
　　张淮汐半是玩笑，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气恼。

　　“是被班主任叫走了？”

　　冬至捏着下巴问道。

　　“对啊，不用跑操，真让人羡慕。”

　　两人边走边聊，顺着通道走到大篮球场。

　　“跟你说，冬至……”

　　张淮汐站在她身侧滔滔不绝。冬至转头望向她，视线却无意间扫过，看见看台前方站着的男人。

　　——

　　是他。

　　阳光炽烈，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晏临一身黑色短袖长裤，戴着黑色遮阳帽，立在日光之下，身旁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他侧耳听对方说话，时不时垂眼，浅浅笑一下。

　　冬至只草草扫过两眼。

　　他一直在和学生交谈，应当不会留意到自己。
　　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就再看一眼。

　　她悄悄抬眼望过去，彼时他仍旧看向身旁的男生。

　　没有预兆。

　　晏临随意地侧头转正，目光恰好落过来，直直撞上冬至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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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眉头轻轻微蹙，一边眉峰略微上挑，眼睛半眯着，好似带着探究的意味。
　　头缓缓偏向一侧，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

　　在…看我吗？

　　遮阳帽垂下的阴影覆在他眉眼。

　　看不大清。

　　周遭仿佛骤然静止。
　　尴尬瞬间裹挟上来，冬至几乎忘了该怎样呼吸。她缓慢挪开目光，落到身边正在说话的张淮汐脸上。

　　“……所以陈棋才被老师叫走。”
　　恰好是张淮汐话音落下的一刻。

　　冬至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一路走回教学楼，方才那一幕始终挥散不去。

　　近来和他对视的次数实在太多。
　　他会不会已经察觉？
　　会不会在心里面暗自疑惑？

　　惶然。
　　冬至不敢继续往下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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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间，冬至独自坐在座位上，手肘搭着桌面，手掌轻轻托住脸颊，目光空洞地落向窗外。

　　刚才日光与帽檐的阴影交错，她其实并没有看清他的神情。也不敢确定他真在的注视自己。

　　他，真的在看我吗？
　　心底漫开一丝怀疑。

　　会不会只是自己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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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深夜。冬至靠在床头，反复刷着白衍中学公众号里面寥寥几条和晏临相关的推送。

　　只有这些。

　　她下意识又刷新一次。

　　嗯？

　　第一条推送来自京北体育大学。

　　标题旁边，明明白白标注着晏临的名字。

　　考研经验分享？

　　他是研究生毕业？

　　冬至带着一丝疑惑点进去。
　　横屏视频弹出，视频里的晏临穿着熟悉的黑色短袖，神态却带着未脱的青涩。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端坐在空旷的大学教室之中。

　　点击播放。

　　“首先，我认为……”

　　晏临的声音穿越时间，传入冬至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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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是他。

　　冬至心头一震，立刻退回搜索页面。

　　这一次，她不再只限定白衍中学的公众号。

　　输入“晏临”。

　　一条条从未见过的旧文章跳出来，绿色高亮的名字反复出现。

　　——

　　晏临。

　　除去入职白衍中学之后的记录，剩下全部都是他就读京北体育大学期间，各类校园活动报道。

　　冬至一篇一篇点开。

　　在一张张旧照片里辨认出他的身影。

　　大学时期的他，和眼前的模样相去甚远。

　　青涩拘谨，眼神带着属于学生时代几分木讷呆板。

　　而今的晏临，松弛自在，温和自信。

　　原来他参加过这么多活动。

　　朗诵，歌唱，主持，各类体育赛事，公众号记录下来的仅仅只是一部分。

　　她继续向下滑动页面。

　　竟然还有高中的记录。

　　内容寥寥无几。

　　京北附属中学。
　　原来他的高中在这里。

　　2018届……

　　冬至在心里默默推算年份。

　　……

　　退出网页，打开短视频软件，算法恰好推送过来一条视频。

　　——

　　晏临？！

　　视频截图的学生卡上，姓名一栏清清楚楚。

　　晏临。

　　完全意料之外，一股情绪撞上来。冬至在床上坐直身体，又下意识坐下，反反复复。指尖微微发颤，点进作者主页。

　　——

　　真的是他。竟然就这样刷到他的账号。

　　她有点不敢相信。

　　从最早一条开始，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原来他会弹吉他。
　　原来他喜爱冰雪运动。

　　这里全部都是属于他细碎真实的日常生活。
　　唱歌，打球，弹吉他，随手记录碎片瞬间。

　　冬至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

　　（二）

　　冬至回想平日校园里见到的晏临。

　　他的笑意极其吝啬，只在偶尔和师生闲谈时才肯浅浅笑一次，不张扬，却格外温柔干净。

　　其余大多数时候，他眉眼平淡、神色淡漠。浑身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自四月初开始留意他以来，冬至一直主观笃定地以为，他和自己是同类。

　　内向寡言，不爱张扬，不愿抛头露面，会刻意避开人群与公开场合。

　　直到她寻到晏临的过往。

　　她才看见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他。

　　大学时期，他加入学生会文艺部表演组，漫长的8年里，频繁站上舞台，主持、朗诵、歌唱，坦然置身众人的目光之下。

　　冬至默然。

　　原来她自以为是的理解，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他并非惧怕万众瞩目。

　　他愿意展示自己，也享受歌唱与舞台。

　　校园里那份安静高冷，不过是他身处“教师”这个身份里的内敛克制。

　　她其实，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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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

　　他们从未有过只言片语。

　　素未交谈，萍水旁观。

　　她又能真正了解他什么呢。

　　（三）

　　过了一段时间。
　　冬至开始反复剖析自己。

　　她看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样。

　　自己无法掌控。

　　无力。

　　她无数夜晚坐在床上，只是思考一件事。

　　晏临和灵幻。
　　他们究竟在自己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越是看清真实的晏临，这个人在她心底就愈发沉重。

　　那层最初投射在他身上虚幻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剥落，晏临慢慢回归成独立完整的他自己。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冬至：
　　那份好感本是依附那道灵幻的虚影而生。虚影消散，这份关注、这份心动本该随之一同消失。

　　可现实恰恰相反。

　　情愫没有消散，反倒一日比一日汹涌浓烈。

　　恐慌顺着骨头缝隙慢慢爬上来。

　　惶惑不安。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正在喜欢上一个本不该动心的人，恐惧自己会滋生出逾矩的念头，害怕做出错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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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我审判日夜纠缠着她。羞耻、自责、一种说不清楚的污浊感反复将她包裹。

　　难道，我真的对一位老师动了心？

　　她一遍一遍在心底诘问自己。

　　理智不停呐喊。
　　这是错的，万万不该如此，要及时停下。
　　可情绪却不肯听从管束，怎样都摆脱不掉。

　　那段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精神状态跌落谷底。

　　熟悉的失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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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总是不受控制点开短视频软件，下意识想去翻看他的账号；走在校园里，心底会悄悄滋生期待，盼望能够看见他的身影。

　　这般反应太过熟悉，旧时光仿佛再度重演。

　　像极从前对另一个人心动时的模样。

　　——李璟勋。

　　冬至不想回忆。
　　不想再次踏入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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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尝试着一遍遍开导自己，向内剖析，反复拆解自己的情绪。

　　模糊不清。
　　她看不透。

　　自己现在对晏临的关注，是因为灵幻吗？
　　灵幻和晏临究竟是剥离，还是融合。

　　所有问题，所有情感交错重合。

　　乱。

　　冬至不喜欢乱。

　　她反复揣测。

　　这究竟是移情，还是真切的心动。
　　这份感情让她觉得难堪、丑陋，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雀跃。
　　痛苦与细碎的欢喜交织在一起，自我谴责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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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梅雨季。

　　周三。阴云遮天。

　　下午倒数第二节是体育课。

　　冬至，陈棋和张淮汐从大篮球场侧边路过。

　　晏临就站在场边，看着男生打球。

　　冬至刚抬眼瞟过去，视线尚且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

　　猝不及防。

　　男人回头，视线精准无误，直直撞进她的眼底。

　　……？

　　冬至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为什么每次偷看都能莫名和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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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雨的周五。
　　雨淅淅沥沥的下。

　　上午三四节都是语文。
　　第三节下课。

　　这半个月，冬至一直坐在窗边。

　　潮湿的水汽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微凉的风，轻轻环住窗边的她。

　　去卫生间吧。

　　冬至起身，走出教室。

　　——

　　晏临？

　　他站在9班后门，围着三五名学生，侧身从容闲谈。

　　——

　　冬至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堪堪要撞上的瞬间，她仓促低头，快步从他身侧绕行躲开。

　　好吓人。

　　幸亏反应够快。

　　……

　　回到班里。

　　晏临已经不在原地。

　　一丝失落漫弥漫。

　　刚刚要是再多看一眼就好了。

　　冬至叹口气，坐回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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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大课间下操，忽然天降微雨。

　　人群顺着篮球场通道往教学楼走，冬至混在人流里，遥遥看见前方的晏临。

　　他身边站着一个寸头男生。

　　冬至听不清二人交谈的内容。
　　只看见晏临抬手，轻轻地缓慢地拍了两下男生的头顶，嘴角还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

　　就那一个动作。

　　冬至那一刻骤然失神。
　　心底所有侥幸、克制、自我说服，轰然塌了一角。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他了。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羞耻又恐慌。

　　怎么可以。

　　怎么能对老师滋生这样逾矩的心动。

　　心底的自责铺天盖地压下来，可心中的贪恋却一丝未少。

　　……

　　冬至这个学期格外喜欢睡觉。
　　为什么？

　　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
　　逃离现实，沉沦幻想。

　　她喜欢白日做梦，偏爱发呆，偏爱睡觉。
　　这些，都是短暂逃避现实最好的方式。

　　虚幻缥缈的梦境，是冬至最为向往的归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冬至每每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总是晏临。

　　并不只是简单的联想。

　　闭上眼睛，她便会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他的模样。

　　身姿挺拔，骨架宽厚。黑色短发蓬松随意，从来不曾刻意打理。
　　脸型偏方圆，下颌线条硬朗干净，带着少年尚未磨平的钝感。眉骨微凸，内双眼眶，眼尾微微向下垂。眉眼平和，面无表情时自带淡漠疏离；可笑意漫上来的那一刻，满满的温柔便尽数漾开。

　　他实在和灵幻太过相像。

　　冬至常常恍惚。
　　……

　　一样舒展柔和的眉眼。

　　同样微微下垂的眼尾，沉默的时候疏离冷淡，一笑就浸满温柔；同样蓬松散漫的短发，轮廓同样带着一丝圆润……

　　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睛。
　　冬至心底悄悄苦笑。

　　这般相像，总是让她产生强烈的幻视。

　　她脑海之中，也不只他的容貌。

　　无数次虚幻的梦境里，她想要走上前抱住他。
　　……

　　这份渴望滚烫直白，根本无从压制。

　　……

　　她无比贪恋那一份厚重安稳的怀抱。

　　在幻想之中，她环抱住他。

　　把脸颊深深埋进厚实的胸口，双臂环住他的腰。

　　幻境里能够真切感受到温热的体温、衣物的触感、起伏的呼吸，以及自己砰砰狂跳的心脏。

　　一切真实得触手可及。

　　可等到睁眼醒来。
　　所有幻境，消散殆尽。

　　好想抱他。

　　想贴近那份宽厚、踏实、温热的安全感，想沉溺在这份独属于他的稳妥里。

　　她更加惶恐。
　　究竟是怎么回事。
　　……

　　（五）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移情。

　　不是灵幻的影子从晏临身上剥离，也许是二者完成了更深、彻底的融合重叠。

　　冬至潜意识里所有的偏爱、所有执念、所有滚烫的喜欢，早在不知不觉间，完整转移、嫁接、重合在了晏临身上。

　　灵幻的影子和真实的他，早已分不清边界。

　　她如今浓烈汹涌的心动，到底是给虚幻虚影的延续，还是真的、完完全全属于眼前这个真实的晏临？

　　无解。
　　只剩无尽的迷茫。

　　痛苦和隐秘的欢喜死死纠缠，自我谴责日夜裹挟着她，让她整个人陷在泥泞里，走不出来，也舍不得走。

　　（六）

　　体育课终于迁回大操场。

　　是周一清晨的第二节课。

　　天色依旧沉沉阴郁，雾气薄薄笼着整片操场。那一日，冬至和晏临站得格外近。

　　可接下来的日子，却是漫长的落空。

　　6月16号-18号冬至再也没有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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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哪了？

　　请假了吗？生病了？不会辞职了吧？……

　　冬至内心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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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号。

　　“你们说晏临这几天去哪了？这两天怎么都没看见他？”

　　冬至忍不住开口。

　　“啊？昨天下操不是晏临就从我们身旁走过去吗？张淮汐也看见了，就擦肩而过。”

　　陈棋忽然开口。

　　冬至怔住。

　　她竟然，完全没有看到。

　　明明自己日日都在人群里下意识搜寻他的身影，却偏偏错过了唯一的相遇。

　　心底空落落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怅然。

　　我居然没看到他……

　　18号。

　　“赵老师赵老师，体育老师会请假吗？请假的多么？”

　　她终于忍不住旁敲侧击。

　　“啊……这个，肯定会请假……”
　　赵老师明显含糊其辞，不愿多谈。

　　“哦哦。”

　　问话草草收场，答案依旧空白。

　　紧接着，便是端午假期。

　　几日独处。
　　冬至想通了很多。

　　或许，她是真的喜欢上晏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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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静。

　　她反问自己，
　　难道要逼着自己强行戒掉这份心意吗？

　　根本不现实。

　　人心从来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东西。

　　那就这样吧。

　　她和他，自始至终没有半点交集。

　　从未说过一句话。

　　没有一句老师好，没有一次点头致意，没有擦肩的侧目，什么都没有。

　　哪怕明明心底无数次渴望靠近、渴望能有一次正常的对话、能拥有一点点普通的交集。

　　可现实里，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远远看着他。

　　仅此而已。

　　但这一次，冬至清晰感知到——

　　这份感情，和从前对李璟勋的沉溺，彻底不一样了。

　　或许是心智慢慢成熟，心态慢慢平稳，她终于拥有了一段干净、健康、松弛的喜欢。
　　没有扭曲的执念，没有疯魔的惦念，没有会拖垮生活、摧毁状态的沉沦与内耗。

　　她会想他，会留意他，会因为见不到他微微失落。

　　但仅此而已。

　　不会荒废情绪，不会打乱生活，不会困住自己。

　　这份喜欢太纯粹了。

　　发自心底，干净又坦荡。

　　只要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心里就会悄悄变软，自然而然扬起笑意。

　　只是想到他，眼底就会发亮，心底就会由衷的开心。

　　无需占有，无需靠近，无需回应。

　　单单是他存在于这里，就足够治愈，足够让她满足。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