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60、折返（上） 折返（上）

　　菲利克斯沿原路往回走，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白天赶路对一个血族来说不算舒服——阳光虽然不会灼伤他，但会让他体内的永夜血脉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滞涩。像穿着一件湿衣服走路，不致命，但每一步都比平时费力。他走在官道旁的防风林边缘，借树荫遮蔽，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偶尔有驿站的马车从官道上驶过，车夫挥着鞭子，马蹄扬起金黄色的尘土。菲利克斯没有躲。他在林子里，在暗处，在别人懒得看的地方。
　　午后，他离开官道，拐入一条更窄的乡间小路。这条小路穿过一片废弃的果园，枯枝伸向天空，像一群张着嘴的、不会说话的人。他在果园中央的石井旁停了一会儿，坐下来啃了几口路上摘的野果，又喝了一口井水。水很凉，带着铁管的味道。他靠着井台，闭着眼休息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树影拉得更长了。
　　起身时，他摸了摸胸前的两颗血晶石。一旧一新。旧的是夜刃氏族的遗物，新的是奥利维娅给他的水晶片。两颗石头贴在一起，凉温各异，但都在。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傍晚时分，鹈鹕镇西侧那片野栗林出现在视野尽头。
　　菲利克斯没有直接进镇。他从镇北的浅溪上游绕过去，贴在溪岸的阴影里移动。溪水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两岸的芦苇已经结了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观察了一会儿镇子外围，没有发现异常。官道上没有新停的马车，镇口也没有额外的哨卡。奥利维娅似乎已经把尾巴切干净了。
　　他翻过溪边矮墙，从皮匠铺后门进了镇子。
　　皮匠铺的后厅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奥利维娅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图上划线。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菲利克斯，眉头先是微松，又很快皱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接你。”菲利克斯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姿态散漫，但声音很稳，“说好三天，多一天我就来找。你一个人在镇上，我不放心。”
　　奥利维娅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炭笔，把地图折起来。“塞巴斯蒂安和阿尔弗雷德呢？”
　　“他们没跟你在一起？”
　　“昨天出去清尾巴，到现在没回来。”
　　菲利克斯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直起身。“哪儿去的？”
　　“镇南。有个小酒馆，是帝国暗探的接头点。塞巴斯蒂安说自己去端窝，让阿尔弗雷德在巷口守着。后半夜两个人一起回来，说窝点已经空了，暗探提前撤了。但昨晚——”她顿了顿，“昨晚我听到南边有马蹄声，很密。不像巡逻，像追人。”
　　菲利克斯转身就往外走。奥利维娅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这儿。”
　　“菲利克斯。”奥利维娅的声音压低了，但很硬，“你一个人去找，找到了也带不回来。塞巴斯蒂安如果出了事，阿尔弗雷德不会走。他们两个现在可能正在什么地方撑着。你带我去，至少多一双眼睛和一把刀。”
　　菲利克斯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拉着他袖口的手，那只手很稳，指甲修得整齐，掌心却布着一层薄薄的、只有常年握刀才会磨出来的硬茧。
　　“……走。”他说。
　　两人出了皮匠铺后门，沿着镇西的窄巷向南。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只有偶尔从住户窗缝里漏出的灯光。菲利克斯走在前，身体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影子。奥利维娅跟在后面，步频和他完全一致。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他们不需要。
　　镇南的小酒馆叫“铁壶”，是鹈鹕镇唯一一家天黑之后还开门的酒馆。菲利克斯和奥利维娅到达时，酒馆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人声。门口的灯笼被人打碎了，玻璃渣撒了一地。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从门框一直劈到门槛，深得几乎穿透了木板。
　　“阿尔弗雷德的剑。”奥利维娅低声说。晨棘的剑痕很特别——精灵长剑的刃薄而利，劈出的口子窄而深，和血族的阔刀、狼人的重斧完全不一样。
　　菲利克斯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泥土里有几组脚印：一组是塞巴斯蒂安的，轻而浅，步幅短，是刺客的步态；一组是阿尔弗雷德的，步幅均匀，间距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第三组是大约五六个人的，穿着军靴，步幅整齐，往镇南去了。脚印在镇南的石板路上消失了。
　　“往南出了镇。”菲利克斯站起来，“追。”
　　两人沿脚印方向向南。镇南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再往南是低矮的丘陵和一条干涸的溪沟。草地上有打斗的痕迹：被踩倒的草皮、断成两截的箭杆、一小摊已经渗进土里的暗色血迹。菲利克斯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摊血。血是凉的，但还没干透，大约几个时辰前留下的。
　　“谁的？”奥利维娅问。
　　菲利克斯把沾血的手指放在鼻下闻了闻。“不是阿尔弗雷德。精灵的血有草木味。也不是塞巴斯蒂安的——他的血带影蚀的酸涩味。这是人类的。帝国的军士。”
　　他站起来，目光沿打斗痕迹继续向南。丘陵脚下有一片被弃置的羊圈，石头垒成的矮墙半塌着，里面长满了杂草。羊圈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不是火把，也不是灯笼。更像是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被人用身体挡住，只漏出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