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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穹堡来信 夜穹堡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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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石镇往东南,是帝国北境的边陲重镇「赤脊关」。
赤脊关建在赤脊山脉唯一的豁口处,城墙高达十丈,以暗红色的火山岩砌成,远远望去如同一道从山脉中生长出来的巨大血痕。帝国北境士兵驻扎于此,人数逾万,关口常备魔法弩炮六十四座,专门用来对付试图从北边翻越山脉的外族。更重要的是,赤脊关是灰石镇通往帝国腹地的唯一一条大道上,第一座真正由帝国重兵把守的城市。如果皇帝下了搜捕令,那么无论艾尔文和菲利克斯从哪条小路绕行,都必须经过赤脊关,或者面对至少半个月的荒山野路。而帝国暗探们显然明白这一点,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追得太紧,只远远咬着两人的路线,如同猎犬将鹿群缓缓赶向早已设好口袋的山谷。
菲利克斯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带着艾尔文在灰石镇外绕了个圈,没有直接往东南走,而是折向了南边,朝着卡扎德姆的方向,假装要穿过边境进矮人王国。帝国的暗探们被这个动作晃了一下——他们犹豫了。因为如果目标转向矮人王国,那么在赤脊关的部署就会落空。皇帝的命令是“观察”,不是“拦截”,但观察的前提是目标的行踪可以被预测。菲利克斯用一个假动作改变了预料中的路线,逼得暗探们只能分散人手,一部分继续尾随,一部分回赤脊关报信。
在他们身后二十里处,塞巴斯蒂安·影刃独自一人穿过旷野。他的脚步轻捷无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黑色叶片。影刃氏族的刺客曾是大陆上唯一能在矮人地下城墙上攀行的血族支脉,他们的天赋是“融入”——不是隐身,而是能完美地融入任何环境的影调中,让观者自动忽略他的存在。塞巴斯蒂安更是把这种天赋练到了极致:他甚至能融入一群人之中,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此刻他不需要。旷野上只有他一个人,天空是铅灰色的,风从北边刮来,带着雪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继续向前疾行。
菲利克斯带着艾尔文走了一段之后,在一处废弃的牧羊人石屋前停下来。他坐在门槛上,从怀中取出一封用血红色蜡封住的信。蜡封上的印章是一枚十三芒星,其中一角被斜着划了一道深刻的刀痕,代表夜刃氏族。这封信是昨天夜里,一只灰隼穿过灰石镇的夜空,落在他窗台上留下的。信上只有短短几句,字迹潦草,像是写信人写得很急。
“菲利克斯大人,夜穹堡已经知道你与日冕同行。凯因召开了十三氏族临时议会,有人提议以‘通敌’罪对你进行缺席审判。奥利维娅·血玫瑰已经离开夜穹堡,去向不明。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别回夜穹堡。至少现在别回来。等天亮的时候再回来。到时候我会把灯点着。’另,凯因给所有边境哨卡下了死命令:一旦发现你与日冕同行,格杀勿论。注意赤脊关,那里有帝国和血族的双重眼线。别走大路。”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S”。塞巴斯蒂安·影刃的缩写。
菲利克斯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了那张纸。艾尔文靠在石屋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硬面包。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样地吃过东西,但两个人都没有抱怨。艾尔文不是会抱怨的人,菲利克斯则是把抱怨都花在无意义的闲话上,反而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变得沉默。
“奥利维娅是谁?”艾尔文问。
菲利克斯闻言,抬起眼睛。黑眼睛里少见地没有笑意。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艾尔文以为他不会回答。牧羊人石屋外面,风把枯草吹得滚过地面,发出干燥而细碎的声响。
“我的血裔。”菲利克斯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已经远行的旧人,“十二年前,我在夜穹堡外头的雪地里捡到她。她快死了。人类的猎魔人追杀她,因为她的血有血族的味道。她不是血族,她是人类。一个被血族咬过但没被转化的女孩。我要是不管她,她活不过那晚。我转化了她。”
他说得简短,但那几句话说出来的重量,不亚于他自己的命。艾尔文没有追问过程,只是安静地听着。
“转化不是亲吻一下那么简单。血族的转化需要把自己的血注入她,那会建立一种血脉上的连接,比任何语言都要牢固。从那之后,她就是我唯一的血裔。我一直保护她。但凯因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我转化她的当晚,把一颗背叛的种子种进了我的血里,也种进了她的血里。她成了我的弱点,也成了凯因最危险的武器。”
菲利克斯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她知道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这十二年里,她用我的血保护着自己,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对着那团白雾说话,“现在她离开了夜穹堡。她把自己当作一枚弃子扔了出去,为了让我不会因为她而受制于人。她走之前,连见都没见我一面,只给我留下了那盏灯。”
艾尔文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菲利克斯。菲利克斯没有接。艾尔文也没收回,只是把面包放在两人之间的门槛上,像说“你什么时候想吃都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屋外,面朝南方。那里,赤脊关的暗红城墙隐在铅灰色的山影间,像一道已经张开多时的獠牙。
“你刚才故意往南走,是为了让帝国的人以为我们要去卡扎德姆。”艾尔文说,“实际上,我们要去赤脊关。”
“对。”菲利克斯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但也不是直接去。赤脊关里有血族的暗线,帝国的暗探,还有奥利维娅留下的灯。我们得在晚上进去。明天入夜,赤脊关有一批从卡扎德姆来的矿石车队入关,有帝国特许令。车队的老板欠我一个人情。我们混进去。”
“怎么混?”
“你当我的随从。你有张精灵的脸,遮一遮就行。车队里也有矮人,到时候没人会多看你一眼。”菲利克斯偏过头,看着艾尔文。那双黑眼睛里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点挑衅,“前提是你别在守卫面前放光。你的星尘太明显了。有办法收起来吗?”
艾尔文抬起手,一团极细微的星光从他的指尖浮起,像一群极小的萤火虫。他盯着它们,过了一会儿,那些光点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一颗颗黯淡下去,最终消散不见。他的金瞳在光点消散后显得更加幽深,像两盏被压暗的灯。
“它们听我的。”艾尔文说。
“好。那明天入夜,我们进关。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我会让塞巴斯蒂安提前去赤脊关探路,如果奥利维娅留下了什么,他会在那里找到。”菲利克斯拍拍手上的灰,重新走回石屋,靠着门框坐下。
夜来得很快。铅灰色的天空没多久就完全黑了,风也停了,世界进入一种短暂的、冰凉的安静。艾尔文在石屋内侧点了一小堆火。火光在他的银发和脸上跳跃,把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映照得有些柔和。菲利克斯靠在对面的墙边,半闭着眼睛,嘴里又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歌。他哼得断断续续,像是没打算把它哼完。
“你还会回去吗?”艾尔文忽然问。
菲利克斯停下哼唱,但眼睛仍闭着。
“回哪里?夜穹堡吗?”他笑了笑,那笑很浅,浅到几乎没有,“会。等天亮了,灯点了,我就回去。但回去之后做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杀了凯因。也许被凯因杀了。也许,我们可以把那座城堡拆了,建个新的。听说日冕血脉的光能腐蚀永夜水晶。你有兴趣试试吗?”
艾尔文没有接话。他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光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个坐在同一片黑暗中取暖的旅人。
“我不会拆城堡。”过了一会儿,艾尔文说,“但如果你要回去,我会去。”
菲利克斯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火光对面的精灵,黑眼睛里有什么在慢慢沉淀。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为什么”。他只是重新闭起眼,把后脑靠在墙上,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到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但在那之后,那首不成调的歌又响起来了。这一次,调子稳定了许多,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突然想起了回家的路怎么走。
石屋外,一颗极小的星从云缝中露出来,落在了南边的赤脊山脉上空。像一盏很远很远的灯,才刚刚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