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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玻璃内外 玻璃内外 ...

  •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轮转。只有恒定的冷光从天花板上灌下来,把每一寸地面都照成同样的白色。研究员们穿着统一的白袍,脚步轻快而规律地在那些精密仪器之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后形成的、近乎麻木的专注。这是一个没有情绪的地方。任何情绪都会影响数据,而数据,在帝国实验室里,是唯一的信仰。

      样本零号的玻璃容器被挪到了一个新的房间——比原来的实验室更小,但更靠近地面。房间里有十二张水晶屏幕,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脑波图像、血液流速以及基因表达水平。六名研究员轮班值守,每人每天要在观察台前坐满八个小时,眼睛一秒钟都不能离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

      他们害怕他。

      不是因为零号危险——恰恰相反,他太安静了。七年来,他几乎从不挣扎,从不哭闹,从不像一个正常孩子那样做出不可预测的举动。他的生命体征永远稳定,脑波永远平缓,基因表达永远符合模型预期。对于一个被灌入了七种真血、稍有不慎就会基因崩溃的“容器”来说,这种稳定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研究员们私底下叫他“活着的死水”——因为他的存在像一潭永远没有涟漪的水,静得可怕。

      但最近一个月,这潭死水开始动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叫玛戈的研究员,三十七岁,帝国皇家科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脸上有一块覆盖了半张左脸的胎记,是被科学院拒了三次、却因为一篇关于血族血契起源的论文被皇帝亲自录用的异类。她负责记录零号的脑波数据,用她自己的方式给那些波形添加边注。在数据栏旁边,她用黑色墨水写了四个小字:“他在做梦。”

      没人把她的边注当回事。直到一周前的那个夜晚,零号在容器里翻了个身——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主动翻身——然后把左手掌贴在玻璃壁上。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嘴唇清晰地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无法被营养液阻隔的、极轻的音节。

      被捕捉到了。脑波翻译系统给出了对应词:“七。”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有规律地重复这个词。每次都是在深夜两三点,每次脑波都呈现同一种模式。研究人员彻夜不眠地分析,最后玛戈在报告里写了一段被皇帝亲自用朱笔圈出的话:“样本零号并不是在说一个随机数字。他在计数。从一到七。反复进行。每次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脑波振幅会出现一个明显的峰值——他是在用第七个音节来校准某种频率。他正在试图与什么东西同步。”

      莱昂读到这句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二天,零号的容器旁多了一块全新的水晶屏幕,上面用通用语、精灵语和古代赫利奥斯象形文标注了七个数字。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有零号自己知道。

      他躺在营养液里,透过淡蓝色的液体望着那块新屏幕。他看懂了。不是用眼睛看的——他的眼睛还不能在液体中完全聚焦。他是用心跳“听”懂的。那块屏幕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能听见你。我们来聊聊。

      莱昂没有再发表评论。他只是下令更换营养液的成分——把原本用于抑制基因表达的镇静剂比例降低三分之一。他的原话是:“让他多醒一会儿。我们需要他更清醒。”

      没有人敢质疑这个决定。但更没有人敢想象,清醒的零号会不会在梦境中学会更多东西,会不会在某个夜晚突然将手掌按在玻璃上,把整个容器震碎。零号没有那样做。他还不想离开。

      那天夜里,当实验室中只剩值班研究员和恒定的冷光时,零号再一次把脸贴近玻璃。他透过淡蓝色的液体望着那扇通往外界的小门,门外有一道长廊,长廊尽头是一排被铁栏封死的窗户。他知道窗外面有天空,有月亮,有风。他从未亲眼看见过它们,但他从六个心跳中感受过。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第七个,弱小,安静,断断续续,像一颗还没学会如何跳动的心脏。但他知道,就是这个弱小的声音,被那六个心跳中的每一个都“听”到了。因为每当他用那根手指在玻璃上慢慢画出“七”,那六个心跳中的某一个就会跳得比平时更响一点。他们在回应。

      他把手掌完全贴合在玻璃上。玻璃冰凉,液体微温。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六。然后,七。

      第七下时,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振动。不是来自玻璃,不是来自液体,是来自世界深处,像一条路在慢慢浮现。他笑了。在淡蓝色的液体中,一个被编号为“零”的孩子,用他还不太会笑的嘴唇,露出了他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

      值班的研究员没看见。但玛戈看见了。她没有按下任何警报,只是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样本零号在凌晨三点零七分第一次微笑。该微笑的波形与前额叶中那段‘未解析语言’的重现有关。他可能刚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校准。备注:他笑的时候,容器的玻璃上出现了一圈极细的霜花,持续时间约两秒。”

      那天早上,莱昂坐在自己书房的窗边,看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他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新的报告,是玛戈连夜交上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用鹅毛笔在页边写下一行字:“第七个,开始主动与他交谈。现在需要确认的是,另外六个是否都在他‘可感知’的范围之内。”

      他折起报告,放进一只上锁的红木匣子。然后他走到窗边,望着晨曦中苏醒的奥勒良。城市的街道还蒙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塔楼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他知道自己亲手制造的孩子在玻璃里微笑。他也知道那个微笑会越过城市、原野、山脉与海洋,被六个不同的心跳接收到。

      “你终于醒了。”莱昂说,声音很低,低到融入了清晨的风中,“等了你七年,零号。现在,告诉我的猎犬们,你把他们带到了哪里。”

      他转过身,回到书桌前,抽出一张新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一份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简短的标记。最上方的名字是“艾尔文·罗马诺”,后面跟着“边境将军已接触,目标方向东南”。再往下,“菲利克斯·道格拉斯”被一行红字圈住,后面写着“与日冕同行,注意:夜刃血脉,危险程度极高”。名单的底部,用蓝色墨水写着两个名字:“托拜厄斯·里德,目前在卡扎德姆,状态稳定。”“维吉尔·威廉姆斯,与前者同处,尚未暴露。”

      “不用打扰他们。”莱昂提笔在名单最下方写下一道新的指令:“继续观察。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逃或藏,其实他们在向彼此聚集。找到他们会合的地点,然后在那里,和他们谈一谈。不动用武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非必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玻璃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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