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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属的低语 金属的低语 ...

  •   维吉尔当时站在熔炉前,盯着那块烧得通红却拒绝塑形的玄铁,愣了很久。玄铁是最坚硬的矿石之一,同时也是最难锻造的——它的熔点极高,延展性极差,通常需要在极高的温度下反复折叠锻打数十次才能成型。但它在锻造完成之后也是最忠诚的材料:一把玄铁武器一旦成型,就永远不会断裂,永远不会卷刃,永远不会背叛它的主人。
      一块不想做剑的玄铁是废料。任何理智的矮人铁匠都会把它扔回熔炉重炼,把它的记忆洗掉,让它乖乖地变成一把剑。维吉尔没有。
      不是理智,是好奇。
      “你到底想变成什么?”他问。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觉得很蠢,如果被别的矮人听到,大概会笑他。但反正他的锻造台在最深处,没有人会路过。
      玄铁没有回答。但当他把手放在那块铁的表面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件胸甲。不是矮人的重甲,不是矮人那种为了抵御地底塌方而设计的厚实板甲,而是一件轻甲,一件覆盖在心脏位置的、轻薄却坚不可摧的护具。
      “给谁?”他又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
      这一次,玄铁没有给他答案。
      维吉尔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来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翻阅了卡扎德姆所有关于远古兵甲的记录,研究了几十种不同种族的身材数据,最终确定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意外的结论——这件甲的版型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种族的制式规格。它太窄了,不可能是人类的;太轻了,不可能是矮人的;太灵活了,不可能是巨人的。最接近的匹配对象是精灵的体型,但精灵不穿玄铁甲——他们用秘银和月光丝线编织自己的护具,轻便、美观、魔法亲和力高,玄铁太沉、太硬、太不优雅。
      直到某天深夜,他在整理师父留下的手稿时,翻到了一张发黄的羊皮纸。上面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形轮廓——比精灵略高,比人类略瘦,四肢比例和所有现存种族的解剖图谱都不完全匹配。在图稿的右下角,师父用几乎褪色的墨水写了一行字:七支血脉聚合之日,此甲将找到主人。
      维吉尔当时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很多事情。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件甲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他只是那个被选中来完成它的人。玄铁想保护的那个人——那个心跳的频率刚好能让玄铁共振的人——还没有出现。但玄铁等不及了。
      于是他将羊皮纸小心地收进工作台的暗格里,铺开新的图纸,开始设计碎星。
      一百零八块鳞片,每一块都要单独锻造。锻造的温度必须精确到每一度,锻打的力度必须精确到每一锤。任何一块鳞片的缺陷都会导致整套铠甲在受力时出现致命的薄弱点。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反复锻造第一批鳞片,再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将它们拼接成型,最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每一块鳞片的背面刻上他的名字缩写——用肉眼看不见的符文刻法。
      他刻完最后一块鳞片的签名时,凌晨的钟声刚刚敲响,整个卡扎德姆都在沉睡,岩浆河反射的光芒在洞穴顶端投下水波般的纹路。
      维吉尔放下刻刀,用布满老茧和烫伤痕迹的双手拿起胸甲的主体。那些鳞片在夜光水晶的照耀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像鱼鳞,像月光洒在溪流上的碎影。他将掌心贴在甲面上,闭上眼睛。
      玄铁在说话——快完成了。
      维吉尔点了点头。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锻造台前才会露出的、极淡的笑。
      “还差一点。”他低声说——我知道。我等得起。但你要快一点。他在路上了。
      “谁?”
      玄铁没有回答。它只是在他的掌心中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熔炉的热,不是岩浆河的暖,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大地深处某条早已冷却的矿脉在某个瞬间突然恢复了体温。维吉尔收回手,将胸甲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盖好。然后他转过身,准备去取下一批玄铁矿石。
      他的锻造台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一根石柱上,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他穿着铁牙部落的皮甲,棕红色的短发被岩浆河的热气熏得微微卷曲,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嘴角挂着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表演。他的肩膀比矮人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矮人锻造区的矮门框下面,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小心闯入地下世界的野生动物。
      “你是维吉尔·威廉姆斯?”他说,嗓门大得让岩浆河的流动声都顿了一下。
      维吉尔·威廉姆斯在锻造台前沉默了整整三秒钟。他天生不会应付陌生人,而这种突然出现在他的锻造台旁边、并且嗓音和存在感都大得像一头熊的陌生人,属于最难处理的那一类。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锻造锤还在工作台上,他够不着。
      “谁问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僵硬。
      “托拜厄斯·里德。”狼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铁牙部落。我父亲说卡扎德姆有一个神匠,能打造出我需要的武器。他说除了这个人,谁都做不了。你是他吗?还是说你们矮人还有一个更厉害的神匠藏在别的山里面?”
      维吉尔盯着他。他没有回答。他的大脑正在超负荷运转,试图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音量过大的、让他手足无措的社交状况。他张了张嘴。
      “……你能小声点吗?你在矿井里也能这样,不怕塌方吗。”
      这句话说完,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这话不好,而是因为这是他今天说出的最长的一句话,对象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狼人。他在心里暗暗希望这个叫托拜厄斯·里德的家伙能把他当成一个脾气古怪的铁匠,然后离开。
      托拜厄斯没有离开。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声回荡在整个熔炉区,震得维吉尔锻造台上方的夜光水晶都在微微抖动。
      “行,小声。但你可要赔我一杯麦酒,我憋着不说话很难受的。听说矮人的麦酒是整个大陆最好的,我已经三天没喝酒了,翻过嚎风山脉的时候把酒袋掉进了冰缝里,那可是我从部落酒窖偷出来的三十年陈酿。”
      维吉尔愣愣地看着他。没人告诉过他该怎么应对一个嗓门大到能震碎水晶的狼人,也没人告诉过他碎星的第一个访客会是一个掉进冰缝丢了酒袋、一上来就要他赔麦酒的狼人。他把亚麻布往碎星上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了一些。
      “……没酒。我在工作。”
      “那我等你下班。”
      维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有一种预感——一种很强烈的、让他的社恐神经全面拉响警报的预感——这个狼人不会只在他的锻造台边站一小会儿。而那个预感,在他看到托拜厄斯·里德毫不见外地在他的工具箱旁边找了个木箱坐下来之后,变成了一种接近绝望的确定。
      工作台上,碎星在亚麻布下泛着微弱的银光,温度比刚才更高了。玄铁没有说话,但维吉尔能感觉到它从亚麻布的缝隙中,朝向狼人的方向微微颤动着——像是某种古老的金属,终于嗅到了它要保护的那个心跳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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