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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手 岳管事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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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管事一案平息后不过半月,云锦阁那边又出了状况。
这一日傍晚,青棠捧着一封信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色:"姑娘,陈掌柜那边急信送来的,说云锦阁出事了。"
沈昭宁接过信,就着灯光展开细看。陈松年在信中说,城东那家绸缎庄——正是先前孙掌柜暗中勾连的那家——近来仗着背后有顾家旁支撑腰,竟当街压价,专挑云锦阁刚谈成的几笔大客生意下手,凡是云锦阁报出的价钱,那边必定低上一成,摆明了是要把云锦阁重新逼回死路上去。更棘手的是,那家铺子还放出话来,说云锦阁"东家来历不明,货源不清不楚",暗指其中或有见不得光的勾当,虽未指名道姓,落在旁人耳中,却也足够让人生疑。
青棠在旁听她念完信,急道:"这般欺负人,姑娘打算如何应对?要不要也压价跟他们拼一拼?"她说着,气得脸颊都红了几分,"陈掌柜好不容易才把铺子理顺,这般不明不白地被人使绊子,实在叫人咽不下这口气。"
沈昭宁看完信,并不慌乱,反倒生出几分了然——顾家这一步,倒也在她意料之中。顾老夫人那日碰了软钉子,顾国公府岂会真的善罢甘休,明面上的婚事之争讨不到便宜,便转而在暗处使起了绊子,一来试探云锦阁背后到底是何人在撑腰,二来也是敲打沈家,让他们知道,顾家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远。
她细细回想,这一手做得倒也不算高明——若真是冲着云锦阁一间小铺子来的,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分明是冲着"这背后是谁"来的试探,顾家显然也起了疑心,只是还未能确认云锦阁的东家究竟是不是沈昭宁本人。这般想来,这一仗,不只是一桩买卖上的输赢,更是一场关乎"身份"的隐秘较量——她若应对失当,露出一丝破绽,往后处处都要受制于人。
"姑娘方才问我要不要压价拼一拼,"她抬眼对青棠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如今倒觉得,万万不能拼。价钱压得越低,越显出心虚,倒像是承认了自己怕了他们。这一场,从来不是买卖上的输赢,是冲着云锦阁背后到底是谁来的试探。"
青棠一怔,随即也明白过来:"姑娘的意思是,他们疑心云锦阁背后的东家,另有其人?"
"八九不离十。"沈昭宁点头,"既是试探,我便偏不叫他们试出什么来。"她提笔给陈松年回信,字斟句酌地写道,"云锦阁不必与他们硬拼价钱。反倒该反其道而行——挑几样绣工精细、别处寻不到花色的新绸缎,稳稳当当地卖,价钱不必让,只把货的成色、绣工做实了,让识货的主顾自己看得出高下。"
她又叮嘱陈松年,那几家被压价挖走的大客,不必强留,反倒该借着这个由头,登门好生道一声歉,附赠一匹时兴花色的绸缎作为赔礼——这般以退为进,比死缠烂打更能留住人心,主顾们见云锦阁行事有分寸、肯让利,往后未必不会再回头。她还特意叮嘱,赔礼虽要给足体面,话却不必说尽,只说"铺子近来货源调度上出了些疏漏,怠慢了贵客,实在过意不去",绝口不提城东那家新铺子半个字——她要的是让这些大客自己看清两家行事的高下,而不是让云锦阁显得小气巴拉、专会诉苦告状。
至于"来历不明"的闲话,她想了想,让陈松年寻了个由头,将云锦阁多年前苏氏在时的老账本、当年官府备案的地契文书都摆在铺子明面上,谁若真心疑心,尽可自己去查——她料定,对方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未必真敢深查,深查下去,倒要先露出自己在背后使绊子的马脚。
这一番安排送出去后,沈昭宁并不放心只凭书信遥控,隔了三日,寻了个"随嬷嬷出门置办针线"的由头,换了一身寻常人家女子的青布衣裙,又压低了顶素色斗笠,遮去大半张脸,亲自去了一趟城南。她在云锦阁对街的茶棚里拣了个僻静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只当是寻常客人歇脚,实则暗中看铺子里的光景。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轮声混作一片,那壶粗茶入口微涩,她却坐得极稳,目光始终没离开对街那间铺子的门脸。
陈松年果然依着她的嘱咐,将那几样绣工精细的新绸缎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待客的伙计脸上也不见半分慌乱,倒是隔壁城东那家新铺子,这几日门前反倒冷清了不少——想来是压价压得狠了,自家的进项也未必好看。她正看着,恰见一位穿戴不俗的贵妇人带着丫鬟进了云锦阁,陈松年亲自迎上前招呼,那贵妇人挑了半晌,最终买下一匹绣着缠枝莲纹样的杭绸,临走时还笑道:"早前听人说这里换了东家,我原还担心货色不如从前,如今瞧着,倒是比从前更用心了。"
沈昭宁在对街听着,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这一句寻常客人的闲话,比任何账册上的数字都更叫她安心。她又坐了片刻,见陈松年待客有条不紊,账房记录进出也清清楚楚,正欲起身离去,忽见一个眼生的青年男子,从城东那家新铺子的方向踱步过来,在云锦阁门前逗留片刻,并不进门买货,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门脸招牌与进出的客人,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去,动作不疾不徐,倒像是专程来探看的。
她心下一凛,压低斗笠,让茶棚小二又添了壶茶,多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只作低头饮茶的模样,眼角余光却一直没离开那人的方向,直到确认那人走远,才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开。那人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身形削瘦,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不带声响,倒不像是寻常闲逛的市井之人,反而更像是惯于窥探、生怕惊动旁人的做派。回程的马车上,她细细回想那人的相貌打扮,虽记不真切,却也留了个心眼,回去后让青棠悄悄传话给陈松年,往后铺子门前若再有面生之人这般逗留张望,务必留意其去向,切莫声张——顾家这一手投石问路,看来还不止价钱上的较量这般简单。
这一路,她心中的忐忑,渐渐被一种踏实取代,只是那份踏实里,也悄悄多了几分警惕。
半月之后,陈松年的回信送到,字里行间难掩喜色:那几家险些流失的大客,果然被这一手以退为进重新拉了回来,还带来了几位新主顾,其中一位专做官宦人家生意的绸缎商,见云锦阁行事有分寸、赔礼给得体面,索性把自家往后几个月的部分订货都转到了云锦阁;至于"来历不明"的闲话,云锦阁大大方方摆出老账本地契,对方那边反倒讪讪地偃旗息鼓,再没敢多提。信末,陈松年还添了一句,说城东那家铺子这些日子门可罗雀,听闻东家正为压价压得自己也吃不消而懊恼,倒是应了那句"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昭宁看完信,唇边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这一仗虽小,却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亲手在明面之外,与顾家这般的世家较量了一场,并且,赢了。
她提笔在信末批了一行字:"再接再厉,莫要张扬。"又添了一句:"那日门前张望之人,往后若再出现,设法看清面貌来路,不必声张,记下便是。"只是她也清楚,顾家这一次不过是投石问路,往后类似的较量,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缠——她这点刚刚攒起的底气,离真正能护住沈家、查清真相的地步,还差得太远太远。
青棠听她说起那日茶棚所见,忍不住道:"姑娘往后若再要出门查探,还是让奴婢陪着才好,万一被人认出来,可如何是好?"
"无妨,"沈昭宁摇头,"我这般装扮,寻常人瞧不出什么。倒是往后类似的事,还得多几分小心——云锦阁这边越是站得稳,越容易引人多看几眼,这是躲不开的。"她顿了顿,目光沉静,"顾家这一次投石问路,多半是没能确认什么,才罢了手,往后若真被他们摸出些端倪,只怕不会这般轻易善罢甘休。"
青棠听得心头一紧,望着自家姑娘的侧脸,一时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忡——短短数月,眼前这位姑娘,已经从当初那个只知在深宅里等着旁人安排的大姑娘,变成了如今这般,能一个人乔装出门查探敌情、能在这些明枪暗箭里稳稳站住脚跟的模样。她说不清这变化是从哪一日开始的,只知道往后跟着这样的主子,纵是风浪再大,心里倒也踏实。沈昭宁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那处云锦阁的方向,此刻正静静地卧在这满城灯火之中,像一枚才刚落下、还看不出全局的棋子——往后要走的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