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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传召 云锦阁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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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阁的事刚理出头绪,府里又添了一桩烦心事。
这一日午后,沈砚辰从衙门回来,脸色比往日更沉了几分。天色将暮,书房里的灯还未点,他坐在案后半晌没有出声,直到烛火燃起,才屏退了左右,独独留下沈昭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摄政王府那边,今日下了传召的帖子,让为父后日亲自去核对北境这五年的军需总账,还点了名,要沈家这边把当年经手的几个采买管事一并带去问话。"
沈昭宁心头一紧。这个消息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前世沈家覆灭的种子,原来在她重生的这一年,便已经在悄悄发芽了。前世她对这段时日的记忆本就模糊,只知道父亲后来常年因公务憔悴,她那时正忙着适应新婚,从未细问过缘由,如今亲眼看着这桩传召降临,才惊觉这些看似寻常的朝堂公务,原来件件都藏着日后倾覆的伏笔。
"父亲,这五年的账,可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地方?"她斟酌着问。
沈砚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账目本身,为父自问问心无愧,历年核验也都过了明路。只是……"他一面说着,指腹却不自觉摩挲着案头那方端砚的一角——那处棱角早被磨得浑圆光滑,是他这些年遇上难以宣之于口的烦心事时,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习惯。他顿了顿,眉宇间的忧色更深,"这五年经手采买调度的管事里,有一个姓岳的,是为父早年提拔上来的旧部之子,办事一向牢靠,可近来为父细想,此人这两年家中光景,竟越发宽裕起来,置田、修宅,样样都比从前阔绰。为父原以为是他自己攒下的家底,如今细想,倒有些说不上来的蹊跷。"
沈昭宁心下一凛——这与她重生前从旧部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隐隐对上了。前世沈家覆灭的罪名里,正牵扯着一笔被篡改的军需账目,而那笔账目背后,从来不止一个人在动手脚。若这位岳管事当真有问题,一旦摄政王府那边先一步查出实据,沈家纵然自身清白,也难免要担一个"用人失察、监管不力"的干系,届时百口莫辩。
"父亲,"她沉吟片刻,缓缓道,"依女儿之见,与其等摄政王府那边先查出问题,倒不如父亲自己先一步,把这位岳管事这几年经手的账目,仔仔细细核一遍。若真有问题,趁早自己揪出来,主动禀明,好过被人捏住把柄,说沈家纵容包庇;若查无实据,也好还岳管事一个清白,免得错怪了自己人。"
沈砚辰怔怔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话说得老道,全然不像是一个深宅姑娘该有的见识。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你说得在理。只是这般核账,牵一发动全身,为父一时竟不知从何处下手,人手也不够使。"
沈昭宁略一思忖,想起云锦阁这些日子攒下的一点人脉与门道——陈松年早年在江南跑过商路,账目上的门道颇为熟稔,若能借他一双眼睛暗中帮衬核对,或许能快上许多。只是此事牵涉朝堂,她不敢轻易把云锦阁这条线暴露在父亲眼前,只斟酌着道:"父亲身边可用的账房,不妨都请出来,仔细比对采买单据与实际入库的数目,尤其是历年皮货、粮草的进价,与市面行情对照一番,若有虚高作假,一比便知。"
沈砚辰听着,若有所思,又问了她几句细节,见她答得头头是道,心中愈发生出几分感慨:"昭宁,你近来这般长进,倒叫为父刮目相看。若你是个儿郎,为父倒真想让你跟着一同去衙门历练历练。"话说得轻快,眼底却掠过一丝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怅然——戎马半生,官场沉浮多年,竟没能替这个女儿铺一条更安稳清净的路,如今倒要她替自己去蹚这些浑水,这份骄傲里,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愧疚。
沈昭宁垂眸一笑,没有接这话——她知道,眼下这盘棋局,远不是"历练"二字能概括的,稍有不慎,便是满门覆灭的下场。她转而问道:"父亲,这位岳管事,往日行事如何?可还有旁的把柄,或是与何人走动过密?"
沈砚辰皱眉细想:"此人平日倒还算本分,只是……为父倒想起,前些日子设宴,他席间曾提过一句,说是与城东新开的几家绸缎庄、皮货行的东家相熟,还笑说得了些便宜的进货门路。为父当时只当是寻常应酬话,如今想来,倒也未必没有干系。"
沈昭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城东那几家新铺子里,正有一家是顾国公府旁支远亲开的,如今又与岳管事扯上关系,这盘棋局里的人,倒比她想的更早就已经悄悄勾连在了一处。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只道:"父亲不妨也顺道查一查,岳管事这几年进货的门路,都出自哪几家商行,若都指向同几处,便不是巧合了。"
"你这心思,倒是缜密。"沈砚辰叹道,一面提笔将她的话记了下来,一面又摇头苦笑,"只可惜,为父这几年在朝中,向来只知埋头做事,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竟不如你一个深宅姑娘看得透彻。左右这两日核账,为父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你若得空,便在屏风后头听一听,日后也算长个见识。"
两日后,账房们连夜将岳管事经手的采买单据、入库册子搬进了书房。沈昭宁依言坐在屏风后,隔着一层薄纱,看着父亲亲自传了岳管事来问话。
岳管事起初还算镇定,开口先是一句"小的该死,若账目有半点不清楚,任凭国公爷责罚",随即才一口咬定账目并无差池,说是"皮货行情年年不同,进价有涨有跌,实属寻常"。这一句"小的该死",他答得又快又熟,倒像是常年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屏风后的沈昭宁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一处:这话说得越是恭顺勤快,反倒越不像是真心认错,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替自己争取喘息工夫的缓兵之计。沈砚辰按着女儿昨日教的法子,不动声色,只让账房把这五年皮货进价与市面行情一列一列摆出来,其中一年冬天,皮货进价竟比市面高出近两成,岳管事又是一句"小的该死,容小的细想",才解释说是"当年雪灾,货源紧俏"。沈砚辰又追问:"雪灾那年,城中其余几家采买皮货的商户,进价都在市价上下一成之内,唯独我们这一笔,高出近两成,岳管事如何解释?"
屏风后,沈昭宁听着,心中默默记下岳管事每一次迟疑的停顿——他答"雪灾"二字时答得很快,答"其余商户"这一问时,却顿了足足有两息之久,才勉强说是"消息不通,采买仓促"。这般前后不一的迟疑,落在她耳中,比任何一句慌乱的辩解都更能说明问题。
盘问到后半程,岳管事额上见了汗,说辞渐渐兜不住,终于松了口,那句熟悉的"小的该死"又冒了出来,才承认这几年确有几笔皮货、粮草,是从城东那几家新开的商行进的货,价钱是高了些,只推说自己"图省事,不知底细",绝口不认收受了什么好处,更不承认与何人早有勾连。
沈砚辰又追问了一句:"城东那几家商行的东家是谁,你可知晓?"岳管事一听这话,额上的汗又急了几分,垂首答道:"小的只管进货,东家是谁,从不过问。"这一句答得又急又快,比先前哪一次都更显仓促,屏风后的沈昭宁将这一处也悄悄记在了心里——凡是问到"东家是谁",他答得越快,反倒越像是心虚。
沉默片刻,岳管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添了一句,声音抖得几不可闻:"国公爷明鉴,小的跟着您、跟着沈家这么多年,绝没有存心要害沈家的意思……小的家里上有老母,下有两个还未成家的儿子,若真有什么万一……"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这话说得不该,猛地闭了嘴,额头几乎要抵到地上,不敢再抬头看沈砚辰的脸色。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若真有什么万一",屏风后的沈昭宁听得分明,心口微微一凛——这不像是畏罪的托词,倒像是当真有什么在他头顶悬着,逼得他宁可担一个"用人失察"的骂名,也不敢把话说全。
沈砚辰不敢再逼问下去——毕竟摄政王府那边随时可能传召,若逼得太急,反倒显得沈家心虚,遂只让他先回去闭门思过,自己连夜写了折子,将查实的情形如实呈报上去,主动认下"用人失察"之责。
岳管事退下后,沈昭宁从屏风后转出,与父亲对了对方才那番问话的细节。她将自己听出的那几处迟疑一一说与父亲听,末了道:"他不认收受好处,未必是真清白,多半是这背后还有旁人,他不敢说,也不能说。父亲这一次主动认错,保住了沈家的清白名声,可这背后到底是谁在军需的账目上做了更大的手脚,牵扯多深,眼下依旧是一团迷雾。"
沈砚辰闻言,脸色也沉了几分,半晌才道:"岳管事那人,为父原以为知根知底,如今看来,倒是为父这些年疏忽了。往后这几个采买管事,还得一个个再重新查一遍才是。"
沈砚辰又想起后日便要亲自去摄政王府核账,眉宇间的忧色又添了几分:"后日那边点了名,要为父把这几个管事一并带去问话,若岳管事这边还没个说法,届时如何交代,为父心里也没底。"
沈昭宁略一沉吟:"父亲不妨就把今日查实的这几笔虚高账目,连同岳管事的口供,一并如实呈报,主动说明沈家已在自查、绝无包庇之意。摄政王府那边要的,未必是一个滴水不漏的结果,而是沈家有没有认真去查、敢不敢认这份责——这一点,父亲今日已经做到了。"
沈砚辰闻言,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望着女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倚重之意。
沈昭宁点头应下,又道:"父亲不妨私下再敲打敲打其余几位管事,让他们知道,这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往后谁的账不干净,都要一并翻出来——这样,既能敲山震虎,也能让摄政王府那边看见,沈家是真心在自查,不是应付了事。"
沈砚辰细想片刻,觉得此计可行,当即着手安排。沈昭宁告退回院时,天色已经全黑,她一路想着方才岳管事那句"图省事,不知底细",总觉得这话说得太过轻巧——一个当差多年、素来牢靠的管事,怎会平白无故图省事到甘冒风险的地步。这团疑云,眼下虽压了下去,却远未真正散去。
◆◆◆
摄政王府,书房。
萧珩指尖捻着一份连夜呈报上来的军需核查文书,目光在"沈国公府"四字上略作停留,没有像看别家的折子那样,随手一翻便放过去。
这些日子,沿线核查的世家勋贵不下十数家,呈上来的折子他见得多了:有的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得反倒可疑;有的一味叫屈喊冤,字字句句都在替自己开脱;也有的干脆走了旁的门路,想把这桩差事说合说合,糊弄过去。这些年查得多了,他早已不指望能从这些世家勋贵的折子里,看出半分实诚——虚与委蛇,本就是这满朝勋贵刻在骨子里的活法,见得越多,他心底反倒越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倦意。
唯独这一份,倒是个例外——账目一经自查发现问题,不等他这边动手,沈家便主动具折呈报,连"用人失察"的罪名都干脆认了下来,字里行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辩解,倒像是真的只想把事情说清楚,而不是想着如何把自己摘干净。
"沈国公,倒是个实诚人。"身侧的暗卫低声禀道。
"实诚。"萧珩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这两个字,他在这满朝文武嘴里,已经许久没听人当真用过了——多是拿来当作场面话的装点,说完便丢。他抬眼看了暗卫一眼,语气仍是淡淡的,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查得干净的,未必清白;查得出问题、还敢自己认下的,倒未必不清白。你去,把沈家这几年的旧案卷宗也一并调来,本王要再看看。"
暗卫应声退下。萧珩执起笔,在"沈国公府"四字旁添了一道极淡的记号,随即又觉得这般郑重其事有些多余,笔尖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了下去。他素来记性极好,原不必靠这般笔记提醒自己——只是这一次,他想留下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名字。
窗外夜色深沉,他望着案头未熄的灯烛,出了一会儿神,才重新低头,去看下一份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