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启程 “现而出征 ...
-
春桃被主子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想往后缩却被宋清漪死死拽住。
她颤颤巍巍的点头，待其松手后，马不停蹄的领命出府，照吩咐去寻她的物什。
她虽对夫人的行事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得照做，去西部大营？或是与将军的军务有关。
她是个下人，不该深究主人家的事，可总觉不妥。
到了京中马坊，她撂下一腚金子：“店家，备两匹宝马。”
店家出来，看着金子，又打量眼前的人，一副女婢打扮，估摸着是替主人家跑腿。
他眼睛突的发亮，心里盘算，此人出手这么阔绰，维系好关系，日后说不定能常做生意！
于是开口问：“不知是哪家贵人要的马？鄙人得空好专门给您牵到府上。”
“拿好钱，备好你的马，不该问的莫开口。”春桃又从袖兜里掏了二十两银子，一把摊在了案台上。
阖府上下都未有人知，此等私密事，又如何好叫外人知晓？
店家眼又一亮，脸上挂着讨好的贱笑，手上动作没停，忙不迭收走了银两，生怕其反悔一样，谄媚的点点头。
春桃盯着银子思索片刻，又道：“你们马坊有专责的车夫么？”
“有有有！若姑娘要的话，我一定给找最佳的马夫，而且——”店家扫了扫周围来人，探颈凑过去，特意用手掩了掩道：“而且定是嘴严耳厚的，不会叫旁人问了去。”
他既已明晰对方行踪诡秘，为促成生意，只好作个保证。
春桃觉得这人倒是十分识趣，没的多打听，丢下一包银钱，挥挥手离去了。
随后又去人牙子那里，采买随从一干人等，付钱时候，她隐约察觉到一人正在暗处盯着她，盯得她发毛，可能是错觉吧。
而此时，人群末尾，一个粗衣女使，透过眼前几人的背影交叠的间隙，死死注视着她青碧色的薄缎褙子，像是要将那身衣衫扒光扯烂，好解心里的郁恨。
三日后，朱赤的城墙门口，一眼便瞧见沈酌一人驾一马，披着玄夜戎装衬得原有身形更为峻拔，劲腰侧悬挂佩剑，上系红绳，风翻红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背后是约莫几十人的方丈，声势划破天际。
沈酌整军发势，望清前路浩漫，恍惚梦回初征时，他自请辞家远征，山高水远，也是这样的阵仗。
“酌儿！不可——边外战事严峻，稍有不慎，便如掉入万丈深渊，死无葬身地。”
秦佩芝拼命揪住他的衣袍，却也只匆匆捏过一角，就被秋风卷走，她视人眼珠子一般，盯得紧紧的，万不能许他出半点差池！
然眼前人心意已定，留不得亦留不住。
沈酌步履不停，一个劲儿往前赶，可步子终究慢下一步，他别过脸去：
“儿蒙家族庇护，承母亲教诲，足足十八载。”
“可我竟是连一丁点儿喘息的余地都没得！三食您定，屋内摆件的位置您定，习字作诗画您定，交得甚么好友亦您定！”他愈诉声愈剧烈，不是在诉苦，而是把多年遭遇桩桩件件都喊出来，好解心中郁结。
沈酌没有把这些归咎到母亲头顶上，只是怪自己年岁尚浅软弱无能，没能扛着为自己发语的那把利刃，他脖颈上的筋络竖起，喉结微动，抓住马缰更逼仄。
“现而出征，夺疆域而证身名，我才可不受旁人裁断作主。”他的余光徐徐落下，那个“旁人”没有言明，秦佩芝却心知肚明。
她自知这些年对儿子的控制，可——可那也是没法子呀，他父亲是杀千刀的，自己在府里苦熬多年，唯有孩子，是她唯一的指望，若是不看紧着，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好！
妇人雍华的神色上第一回出现了茫然若失，她垂下手，竟一句话也没有回驳。
“战退北境蛮夷，不死不休——”沈酌纵马奔走，高声呼告，其余将士们随即跟上复告：“战退北境蛮夷，不死不休——”一声更高过一声。
回笼思绪，那时候他心高过天，对京城未有什么挂怀，最多是那一份沈氏血脉牵连，临行是自当未多停留。
但如今，他回首，视线钉钉的扎上城头那一身红衣的人——宋清漪，在她还没准备好的位置上停了一息，像一道正在替他确认轮廓的线。
她察觉到沈酌视线，嫣然笑来，伸出手上红绸翻飞。
沈酌见样，只当做夫人对自己多有挂念，先前的疑虑扫了精光，利落回身趋马快走。
见军阵走远了，宋清漪下城头，寻个隐蔽处，脱落了外面裹着的红绸纱衣，露出内里的藕色淡装，卸落了头上华贵钗环，如此才不惹人注目。
“春桃，带人马跟上他们走。”
春桃还是有些忧心，面露难色，想着劝劝。
可未等其开口，宋清漪先手出声，虚虚的抚裹春桃的肩胛，不过指尖如丝如缕的戳中她的肌肤，似有要挟之意：“我吩咐你照做即可，别多嘴。”
春桃柔躯一震，她当然明了夫人的意会，是铁了心要跟军的，这一来她也没张口。
“在外头，只称我姑娘，免得多生事端。”宋清漪吩咐道，随后松开手。
春桃回应，不再多嘴，行止急促，不多时便预备好一切，立时出发。
宋清漪坐在车乘里，正对过春桃危坐着，她没由的多心分神，时不时拉开车帷，眼掠过窗外景观。
这一趟去河西，山高漠深，一行人不知多时才能抵达，她只是知道跟着军阵，这样一来，目标自然放大，惧怕沈酌发觉，因此宋清漪的车一直与军阵隔着一小段距离。
出了京城，行人渐渐疏远，却不乏往西边寻亲做生意的人，她们也并不算惹眼。
一走多日，骏马连换着好几匹，同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要么半路歇脚，要么被些匪盗缠住不移，总归人群越发稀少。
通西边的道越走越宽，越走越灰。
路面被无数双脚踩实了，又□□涸的泥浆结成一道道龟裂的纹，像是大地自己的伤口。
宋清漪是从车帘的缝隙里第一次看见他们的。起初是几个零散的身影，佝偻着腰，像是已经被自己的重量压弯了。
稍好点的是穿着粗制陋衣，余下的有的用绳子扎住腰身，有的只是随便披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肩骨。然后是一群，然后是一大片。
他们的身影与宋清漪背道而驰，那些流民是要赴京。
连天积月未饱腹过，他们走得很慢，迈出的每一脚步，都不知是倚着何种信念。
低声细语念叨着：“到了京城，便不会这样了…就能有衣穿有粮吃了……”
话是这么讲，不过，数万流民中真正能活着进京屈指可数，能领到米面粮油的更是凤毛麟角，多是在半道就被截去生路。
人终究是要有些念头才能支撑下去，否则就连步子也迈不动了。
宋清漪心中隐隐作痛，但爱莫能助，难者饥民靠她一人或是一行人，是救不过来的。
若是急急露出自己的粮食，分与逃荒者，反而会平白无故招来有心者，甚至说土匪山贼！
待有朝一日若吏治清明，朝纲整肃，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他们大可不必这般过活。
可那一日，不知要等多久。
三日后，春桃瞅着军阵落脚暂歇，慌忙凑到马车跟前，低声道：“姑娘，他们停了。”
一阵风掺着沙砾滚来，撂开了车帷，碎砾擦过脸颊，遗下一道细细的裂口。
她抬手拉紧帷幔，指尖顺着裂口带去：“我们也在此处落脚歇息吧，这些天日夜兼程，辛苦诸位了。”
“姑娘，是否下车净过面容休整？”春桃不确定的问。
寻常官家女子出趟远门，好生照料着尚且叫苦不迭，岂料自家夫人这么些天来，愣是一句都没有抱怨，一回都未叫停过？！
“不必了，我在车上眯半刻。”说罢，她在窗框撑起手来，歪着脑袋眯起眼，任由乌发似缎垂落在耳鬓。
而此时车外女使，竖起耳朵监听二位多时，像是终于找到机会了，在宋清漪的另一侧，鬼鬼祟祟的挨近格窗，趁主仆讲话间隙，探出袖口，将一小把粉尘扬洒入车里，且未引起谁的主意。
她又悄无声息退了回去，张罗着下人，围在车外柴火垛旁边取暖，从布袋里掏出来一块肉干分给各位。
春桃虽疑虑，何等稀罕物，她能舍得？却也没多想，只觉是陪同主子出门路途远，下人们自发笼络罢了。
春桃见着肉干，没有立即接过，象征性寒暄客套一番，却抵不过劝说，掰了半口咬进来，这几天光忙着行路，食歇一切从简，难得能够沾到荤腥。
春桃咽下最后一口时候，心中疑虑更甚，这女使似乎没有分一星半点！
但此时食已下肚，木已成舟，逼吐也未来得及，她倏地攥紧了衫角，捏紧了大腿根，胁蹴自身保持清醒，同时摁住腿起身。
不过，那道困意来的太急了，春桃小腿瞬间便软了，软的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她稳不住身形，登时直直硬磕在路面上，眼前一黑就昏迷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