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从未喜欢 九月的某个 ...

  •   九月的某个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发白的亮。那道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无声地,从房间的这头移到那头。

      李筱红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这已经成为她身体的本能——开机,登录,等待,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重复。

      QQ自动登录。列表弹出。她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直直地落在那个名字上。

      然后,她看见那个头像在跳动。

      不是亮起来,是跳动。那个黑色的篮筐头像,在屏幕右下角疯狂地闪烁,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正在用尽全力地扑腾。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滴滴"的提示音,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颗被扔进深井的石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接着是两拍,三拍。血液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冲向头顶,又在瞬间退潮,留下四肢一片冰冷的、战栗的空白。

      她移动鼠标。手在抖。指尖触到触控板时,有一种不真实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触感。她点开对话框。

      白色的气泡框里,躺着一排黑色的字:

      "筱红,其实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眼前黑了。

      不是比喻,不是形容,是真的黑。像有人从头顶拉下了一块厚重的、密不透光的幕布,把整个世界在一瞬间捂死。她感到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躯壳里猛地抽了出去,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空荡荡的□□。

      生理性反应来得比情绪更快。

      浑身发软。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又像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她试图抓住桌子的边缘,指尖却像棉花一样从桌面上滑过。椅子往后退去,她跟着倒了下去,脊背砸在床沿上,然后整个人顺势滑进了床铺里。床垫接住了她,像一口柔软而潮湿的沼泽,把她慢慢地、温柔地吞了进去。

      眼前恢复了光明。天花板是白色的,那道阳光还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但她觉得一切都变了——颜色褪了,声音远了,空气变得稀薄而锋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心痛。

      不是形容词,是动词。是生理现象。她以前以为"心痛"只是文人墨客的夸张,是书本上矫情的修辞。但现在她知道了,心脏真的会痛。左胸下面,那个拳头大小的器官,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紧,拧绞,像拧一块湿透的抹布。那疼痛是有形状的,是一根尖锐的锥子,一下一下地往最深处凿;那疼痛是有重量的,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被掘开了堤坝的洪水,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只有喉咙里偶尔溢出的一两声被枕头闷住的、野兽般的呜咽。

      枕头湿了。

      先是中间湿了一小片,然后那一片慢慢地、不可遏制地扩大,像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像一块污渍在宣纸上晕开。泪水浸透了枕套,浸透了里面的棉絮,把那只印着小熊的浅蓝色图案洇成了深色的、模糊的团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到枕头的另一侧,那一边也很快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刻度。一分钟像一小时,一小时又像一分钟。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橘红,最后彻底暗了下去。她躺在床上,像一条被潮水抛上岸的鱼,鳃还在徒劳地开合,但身体里已经没有水了。

      门被轻轻敲响了。

      "筱红?"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出来吃饭了。"

      她没应声。她不敢应声。她的声音一定哑了,一定碎了,一定带着那种一开口就会暴露一切的哭腔。

      "筱红?"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但没推开——她从里面锁了门。

      "……我不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还是带着细微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颤抖。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湿布,隔着门板压在她的脸上。

      "你最近怎么了?"妈妈的声音近了些,像是把耳朵贴在了门上,"脸色也不好,饭也不好好吃。是不是……是不是考试的事?"

      "没有。"她说。她盯着天花板,眼睛肿得发疼,像被人用拳头狠狠砸过。

      "有事跟妈妈说啊。"

      有事跟妈妈说。

      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地、试探性地扎进了她的心脏。她忽然想笑。跟妈妈说?说什么?说一个在三沙湾认识的彝族男生,说他闯过女寝,说他们在月光下接过吻,说他现在告诉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妈妈会听懂吗?妈妈会理解吗?

      她想起小时候。她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长大,妈妈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给她买新衣服,买好吃的。她知道妈妈爱她,那种爱是确凿的,像房子一样真实。但那爱是远的,是隔着电话线的,是寄存在银行卡里的。她从来没有在妈妈面前哭过,从来没有在妈妈怀里撒过娇,从来没有在受伤时第一个想到"我要找妈妈"。

      因为她知道,妈妈不懂她的世界。妈妈的世界是车间,是加班,是月底的绩效和上涨的菜价。妈妈的世界里没有"沙呷日哈",没有"月光下的吻",没有"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真的没事。"她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就是有点累,想睡觉。"

      门外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妈妈已经走了。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像一片落叶飘落在地上。

      "那……饭我给你留锅里。"

      脚步声渐远。李筱红重新睁开眼睛。房间里已经全黑了,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那排白色的字在黑暗里发出幽蓝的光,像一排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钉子。

      "其实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她盯着那排字,看到眼睛发酸,看到那黑色的笔画开始在视野里扭曲、变形、跳舞。

      第二天,她照常起床。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假,像一张被画上去的面具,但她练习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像一具行尸走肉。

      妈妈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困惑,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无助的茫然。

      她就这样过了七天。

      七天里,她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看电视看电视。她甚至和杨言言出去逛了一次街,在人群里走了两个小时,买了两支笔芯。她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一个刚刚高考完、正在享受漫长暑假的、普通的十八岁女孩。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正常的表皮下面,是什么在溃烂。

      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痕还在,三条,像干涸的河。她数自己的心跳,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她听窗外三环路上的车声,轰隆隆,轰隆隆,像一条永远不会疲倦的河流。她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朝外,这样如果有消息进来,她能第一时间感觉到震动。

      但手机再也没有震过。

      第七天的早晨,她醒来,阳光依旧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胸口那块被攥紧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点。不是不疼了,是疼成了一种背景音,像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你习惯了,就不再注意到了。

      她起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肿的,她挤出一个笑容,这一次,那笑容比七天前真了一些。

      她学会了。

      学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学会在哭完之后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学会在妈妈关切的目光下说"我没事",学会把那句"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像吞药片一样咽进肚子里,然后用一整杯冷水把它冲下去。

      这是她的第一课。不是沙呷日哈教她的,是生活教她的。是那句冰冷的、简短的、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的宣告教她的。

      她收拾好自己,走出房间。妈妈在厨房煮面,香气飘过来。她深吸一口气,那味道很真实,很普通,很安全。

      "妈,"她说,声音平稳,"我今天想出去一趟。"

      妈妈回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几秒里,李筱红感到自己的面具被审视着,像一张被放在灯光下的□□。

      "好,"妈妈最终说,"早点回来。"

      她点点头,转身出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灯亮了,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不是世界变了,是她看世界的那双眼睛变了。那层清澈的、容易相信的薄膜,被那句话撕破了。露出了下面更粗糙的、更坚硬的、也更冷漠的东西。

      她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洞的楼道里回荡。外面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走进了人群。

      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没有人理解她的感受。说起来也好笑,怎么会有人对一个相处不到一个月的人产生这样浓烈的情感呢?人类的情感真是难以言喻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从未喜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