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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输入框 暑假像一块 ...

  •   暑假像一块被反复咀嚼过的口香糖,早已没了味道,却还得含在嘴里。

      李筱红每天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防盗窗的上方,把阳台上的瓷砖晒得发白。妈妈在上班前会把早饭留在电饭煲里保温,通常是稀饭和咸菜,有时候是两个从食堂带回来的包子。她吃到一半,筷子戳到碗底,会突然停下来,盯着窗外某一片不动的云发呆。那云白得发亮,边缘被阳光熔化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稀饭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下午是最难打发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里面的人来来去去,说着她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她躺在沙发上,遥控器压在肚子下面,皮肤被塑料外壳硌出一条浅浅的印子。她数过天花板上裂纹的数量,三条,像一条干涸的河分出的支流。她也数过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当然数不清,但她装作在数,因为这样时间能过得慢一点,或者快一点,她也不确定。

      傍晚五点,她会出门,去"极速空间"。

      这不是约定,是习惯。习惯比约定更坚固,也更无声。她不需要给谁打电话,到了那个时间点,她的脚自己就朝那个方向走了,像某种被训练过的反射。

      杨言言通常已经在那里了。粉色的连帽衫,耳机挂在脖子上,马尾辫从帽子的开口处钻出来,随着她打字的节奏一甩一甩。她从来不坐角落,总要坐在正对空调的那一排,说是怕热。李筱红每次都坐她旁边,开机,登录,然后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

      对话框是空的。从上一次关闭到现在,没有任何新消息。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闪一下,停一下,再闪一下。那节奏很固执,像一种不会疲倦的催促。

      她打字。

      "在吗?"

      两个字,一个问号。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在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对方就算看见了,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她删掉。

      "最近怎么样?"

      五个字。怎么样?他能怎么样?他被开除了,他父亲把他接走了,他也许正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承受着某种她无法想象的处境。问"怎么样",显得虚伪,显得疏远,显得像是普通朋友的寒暄。她删掉。

      "那天……"

      她停了下来。那天?哪天?旅馆的那天,河边的那天,还是他买稀饭的那天?哪一天才是她真正想问的?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食指的关节因为长时间弯曲而发酸。网吧里有人在大声喊"爆头",有人咳嗽,有人把可乐罐踢得咣当响。那些声音从她的耳廓滑进去,却没有进入大脑,它们被一层透明的膜挡在了外面。

      她最终把"那天"也删掉了。

      输入框重新变成一片空白,白得刺眼,像一张被退回的考卷。

      "你又在发呆。"

      杨言言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草莓口香糖味。李筱红侧过头,看见杨言言的屏幕上开着一个视频窗口,沈勇的脸出现在里面,很小,很模糊,被压缩得变了形,但杨言言还是看得目不转睛,嘴角翘着。

      "没有。"李筱红把对话框最小化,点开音乐网站,随便放了一首歌。是周杰伦的《晴天》,前奏的吉他声从廉价的耳机里漏出来,像一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

      "沈勇说他今天去游泳了,"杨言言一边打字一边说,手指在键盘上跳舞,"晒得跟煤球一样。你看。"她把屏幕往李筱红这边倾斜了一点。照片里的沈勇咧着嘴笑,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河水,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晃动的刀片。

      "挺好看的。"李筱红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脸转向自己的屏幕,那个被最小化的对话框缩在任务栏的右下角,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你和沙呷日哈呢?"杨言言突然问,眼睛还盯着沈勇发来的下一条消息,"你们没联系?"

      "没。"

      "为什么?"

      李筱红的鼠标在音乐网站上乱点,下一首,再下一首,切到了一首她不认识的歌。"不知道。"她说。

      杨言言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简单的、近乎残忍的好奇——像小孩子拆开一个礼物盒,发现里面是空的,于是问"为什么空着"。李筱红承受不了那种目光,她把耳机戴上,把音量调大,让鼓点填满自己的耳朵。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有时候杨言言不来,李筱红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那台电脑的配置很旧,开机要三分钟,屏幕的右下角有一块拳头大的暗斑,像一块淤青。她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坐下,仿佛那台有暗斑的机器和她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隐秘的契约。她登录QQ,点开列表,下滑,找到那个名字。

      沙呷日哈。

      头像大多数时候是灰色的。灰色的篮筐,灰色的背景,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她有时候觉得那个头像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她自己在心里捏出来的泥塑,一个用来盛放她那些无处投递的心事的容器。

      但偶尔,只是偶尔,那个头像会亮起来。

      有一次是下午,她正对着输入框发呆,突然,那个灰色的篮筐旁边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彩色光圈——他在线。那一瞬间,李筱红感到自己的心跳像被一根线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血液轰的一声涌向指尖,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耳膜里血管搏动的声音。她的手在键盘上抖了一下,碰倒了旁边的矿泉水瓶,水流了一桌,她手忙脚乱地去擦,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亮起来的头像。

      她打字。

      "在吗?"

      打完,她的手移到发送键上。指尖悬停。悬停。悬停。

      他那边没有动静。头像亮着,但没有新消息,没有窗口抖动,没有任何回应。也许他只是在挂机,也许他在和别的人聊天,也许他只是上线看了一眼就离开了。李筱红盯着那个"在吗?"看了三秒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怕什么?

      她怕发了消息,他不回。那等待就会变成一种公开的、被记录下来的屈辱,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那个对话框里。她怕发了消息,他回了,但回得很冷淡——"嗯""哦""有事吗?"——那种冷淡会比不回更伤人,因为它证明了她的热切在他眼里只是一种打扰。她也怕发了消息,他回得很热烈,热烈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因为她已经习惯了站在被动的位置,习惯了等他先伸出手。如果这一次他伸了手,她有没有勇气握住?

      她不知道。所以她删掉了。

      等她再抬头时,那个头像已经暗了。彩色的光圈消失了,篮筐重新沉入灰色,像一颗星星刚亮起来就熄灭了。她看着它,心里空得发慌,却又奇异地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还没有暴露自己。至少,她还可以假装自己不在乎。

      暑假过去了一半,又过去了一大半。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从早到晚,像一种永不疲倦的电流。李筱红在网吧里度过了无数个下午,她对键盘上每个字母的位置已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敲出"沙呷日哈"四个字,但她从来没有把这条消息发出去过。

      她只是在输入框里写,删掉,再写,再删掉。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说话,说完了,擦了,第二天继续装作哑巴。

      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她和杨言言走出网吧。天还很亮,但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像是秋天提前派来的探子。杨言言在路灯下停下来,看手机,突然尖叫了一声:"分数出来了!可以查分了!"

      李筱红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她忘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灰色的头像之外,还有高考,还有分数,还有即将到来的、不得不做的选择。

      "你查了吗?"杨言言抓住她的胳膊,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快查快查!"

      李筱红掏出手机。信号满格,四根绿色的柱子骄傲地挺立着。她点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等待页面加载的那三秒钟里,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分数很低,她是不是就有理由再回三沙湾复读一年?

      页面跳了出来。分数不算高,但够了。够上一条线,够去某个地方,够离开成都,或者留在成都。

      杨言言在旁边欢呼,给沈勇打电话,声音又脆又亮,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李筱红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很客观,很冰冷。它们不会问她"你快乐吗",不会问她"你在等谁",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份已经盖了章的判决书。

      她关掉页面,重新点开QQ。

      那个头像依然是灰色的。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天空。成都的天空很少能看见星星,路灯太亮了,把一切都遮住了。她突然很想念季昀华奶奶家的那个夜晚,想念银河横贯天际的样子,想念那些低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

      "走吧!"杨言言拽她,"我们去吃火锅庆祝!"

      李筱红被拽着往前走。她的脚步很沉,像踩在泥里。她知道暑假快要结束了,知道那些对着输入框发呆的下午快要结束了,知道某种她还没准备好命名的状态,正在被迫走向终点。

      而她和他之间,那条由沉默和等待织成的线,还能不能撑到下一个季节?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火锅很辣,辣得她流了眼泪。杨言言在旁边笑她:"你这么不能吃辣啊?"她点头,借着擦眼泪的动作,把脸埋进了纸巾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输入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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