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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下 那夜他们在 ...

  •   那夜他们在第四块黑石和第五块黑石之间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床上歇了脚。沈行止照例先清理出一块平整地面铺上油布,又生了一小堆火。迦娆裹着披风坐在火边,望着火焰里噼啪爆开的火星发愣。

      她方才涂药的时候摸到他背上那些旧疤,有几道深得触目惊心,像是利刃贯穿了肩胛再被生生拔出来留下的痕迹。那道从肩头延伸向内、三寸多长的疤,以她对兵刃伤口的粗浅了解来看,极有可能是箭伤——而且是在正面被射中、箭矢穿透了身体从背后穿出的创口。

      他当年在祁连山以北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沈行止正靠着岩壁闭目养神,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交替间那张端正温润的脸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美感。他呼吸均匀,但侧颜的线条微微紧绷着,像梦里也在提防着什么。

      迦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踝的银铃上。六年前的旧事像一盘被人打散的珍珠,零零碎碎地散在她脑子里,她娘的面容、她娘最后离开时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那块羊皮里裹着的碎玉、那个姓沈的名字。还有眼前这个人——他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某种她不敢细想的安排?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用披风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蜷缩起来,面朝火堆那侧闭上了眼。

      梦里还是她娘。这一次她娘站在沙丘顶上冲她招手,风把娘的红褐色卷发吹得漫天飞扬,嘴唇张合着在说什么。迦娆拼命朝那边跑,沙地却不断往下陷,她越是用力拔腿,陷得越快。娘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传来,断断续续的,只听见几个字。

      "……别来……回去……他不该……"

      她惊醒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灰紫色的晨光从东面的沙脊线渗出来,将整片沙漠染成了青灰色。火堆熄了,余烬还温着,冒着袅袅的细烟。

      沈行止不在。

      迦娆倏地坐起来。披风从肩上滑落,她四下张望,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绵延的沙丘和嶙峋的岩壁。她心头猛地一沉,站起来快步往岩床西侧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不可能丢下她走了。他不是那种人。

      但万一呢?万一他找到了她娘的什么线索,怕她阻止他而独自往西去了?万一他——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迦娆仰头,看见沈行止站在岩床上方那道矮崖的边缘,手里提着一个皮囊,晨光从他身后漫上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她自己都感觉到了,连忙用不耐烦的语气掩饰:"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高处视野好。"他从矮崖上利落地翻身下来,靴底落地时带起一小片沙尘。走到她面前时把皮囊递过来,"里面有热水。"

      迦娆接过来,手心被皮囊外壁的温度熨了一下,温温热热的,很舒服。她捧着皮囊没有立刻喝,抬头看他——他额前的碎发带着晨露的湿气,衣领被风吹得微微歪了一角,但精神看上去比昨夜好了许多,眼底的倦色褪了大半。

      "伤怎么样了?"

      "好了不少。你那膏药管用。"

      迦娆垂下眼,拧开皮囊的塞子喝了口热水。加了盐的,微咸,入喉温润。她把皮囊又递回给他:"你也喝。"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两人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远处的沙丘在晨曦的照亮下渐渐显现出层层叠叠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人缓缓展开的巨幅画卷。

      "我看到第五块黑石了。"沈行止指着西南方向,"在那座沙丘的背面,比预想的近。今天中午之前应该能走到。"

      迦娆顺着他的方向望去。那座沙丘比周围的地形高出许多,顶端有一块不起眼的暗色凸起,在晨光里隐约可辨。她点点头,转身回去收拾行囊。

      两人用了干粮和剩下的水,重新上路。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后,第五块黑石出现在眼前。这块石头比前几块都要小,只有膝头高,但它的形状很特别——扁平而宽,像一方被刻意磨平的碑面。

      沈行止蹲下来拂去石面的积沙,露出底下刻着的内容。

      这一次的刻痕保存得比之前都好,笔画清晰可辨。那是一幅简略的地形图,刻痕粗浅但指向明确——西面三座连绵的沙丘呈品字形排列,品字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内刻着一个字。

      "门。"迦娆读了出来。

      沈行止站起来,望向西面。三座沙丘的轮廓果然和图中吻合,呈品字形排列在远处,正中是一片相对低洼的谷地。他再低头看刻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刻痕浅一些,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

      "日正午时分,天门开隙,光影直照处即为门眼。"

      "午时,"迦娆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快了。走过去差不多。"

      两人加快了脚步。越过一片干涸的盐碱地,又翻过两道矮沙梁,品字形沙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等到站在三座沙丘中间那片谷地的边缘时,迦娆忽然停住了。

      谷地中央的地面和周围的沙地明显不同。那一圈的沙土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像是被人翻动过的,踩上去也比别处实一些。谷地正中有一块突出的平整石面,约莫一丈见方,周围没有任何标记或刻字,干干净净的。

      沈行止踏进谷地,站到那块平整石面的边缘,抬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距离正午还有一会儿,影子还略偏东斜。

      迦娆没有走进谷地。她站在边缘,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地形。三座沙丘将这个谷地围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从她站的位置看,此刻日光照在石面上的角度正从东北角缓缓向正中移动。

      她的视线忽然被谷地西侧沙丘底部的一处细节吸引了。那面沙丘的坡脚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沙土深得多的暗斑,像是浸过什么液体之后干涸留下的痕迹。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暗斑。沙粒干燥而硬实,但颜色从浅到深有一个渐变的过程,像是某种液体从高处渗下来被沙粒吸收后留下的印记。她顺着那片暗斑往上望,沙丘坡面光滑,没有异常。

      她心里忽然泛上一阵隐隐的不安。

      "沈行止——"

      她话音未落,西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塌陷了。那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沉闷的、从地层深处涌上来的震颤,脚底的沙土跟着微微晃动了一下。

      沈行止从石面边缘快步走到她身边。"地动?"

      "不像。你听——"

      又是一声闷响。这一次伴随着沙土细微的流动声,像是整座沙丘的内里在缓慢地重新排列。迦娆看见谷地中央那块平整石面的边缘有几粒细沙簌簌地往下滑落,落进石面底部那道极细的缝隙里。

      "石面下面有空腔。"沈行止的声音压得很低。

      迦娆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她抬头望着三座沙丘,又低头看着脚下这片颜色较深的谷地,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型,越来越清晰。

      "这整片谷地……可能都是中空的。上面的沙土只是覆盖层。那扇'门'就在下面,时辰到了它会自己——"

      她话没说完,日头恰好移到了正中央。一道笔直的日光从正上方射下来,照在谷地中央那块平整石面的正中。石面上那些原本看不出的纹路突然在强光的直射下显现出来——是一幅完整的圆形图纹,由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组成,每一圈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然后石面开始下沉。

      沉得很慢,几乎无声,整块石板平稳地朝下陷落,边缘的沙土沿着它的四壁往下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石板下露出了一道深邃的黑色洞口,寒气从底下涌上来,裹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古老气息,扑在两人脸上。

      迦娆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怕。她只是本能地想离那个洞口远一些。但她的手肘刚动,就被人从侧面握住了。

      沈行止的手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但很稳。他的掌心干燥温热,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她那颗忽然有些发慌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我走前面。"他说。

      他松开她的手臂,走到洞口边缘往下望了一眼。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只有一团漆黑。他取出火折子点燃,橘黄的光焰往下探照,照亮了约莫两丈深的竖井内壁。石壁上凿出了可供攀援的凹槽,工整有序,每一道都打磨得很光滑。

      "有阶梯,"他回头看她,"我下去探了底你再下来。"

      迦娆站在洞口边缘,看着他翻身踩上第一道凹槽,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石壁,身形利落地往下探去。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只剩一团光点在竖井深处移动,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光点停住了。

      底下传来他的声音,被井壁的回音拉长了几个调,闷闷的:"到底了。可以下来。"

      迦娆深吸了一口气,把披风扎紧,学着沈行止的姿势翻身踩上凹槽,一步一稳地往下攀。她的靴底踩在那些光滑的石阶上,脚踝银铃在狭窄的竖井里回响得格外清脆,叮叮叮地一路洒下去。石壁冰凉潮湿,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指尖触上去滑腻而微凉。

      下了约莫两丈深,脚底踩到了实地。她站定时,火折子的光从侧面试探性地照过来,映出沈行止站在两步外的身影。

      他身后的空间让迦娆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顶极高,火折子的光芒根本照不到顶,只在周围几丈内拓开一圈光晕。但光晕之外她也隐约能看见——四面都是石壁,石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东西,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泽。

      她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些东西。

      石壁上嵌着玉璧。成百上千块玉璧,大小不一,从巴掌大到面盆大都有,青白色的、浅碧色的、带着褐沁的、通透如冰的,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泛着幽冷温润的光。它们像被人刻意排列过,从底部到高处,一圈一圈地镶嵌在整面石壁上,形成了一幅巨大的、用玉璧拼成的图案。

      迦娆缓缓地抬着头,目光从底部移到高处,那些玉璧组成的是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发、长裙、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容部分被一块最大的、近乎透明的白玉覆盖着,看不清五官。但那个姿态她从没见过却又莫名熟悉——像她娘房间里挂着的那幅褪色画像上的人。

      她娘从没告诉过她那画的是谁。

      "这里,"沈行止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就是沙中玉门了。"

      迦娆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面巨大的玉璧壁画之前,火折子的光在她眼中映成两簇小小的火焰。她望着那个被白玉覆盖的面容,喉咙忽然发紧。

      "沈行止。"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娘……长什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火光里他的侧脸被照亮了半边,眉目微微低垂着,像在想什么久远的事。

      "我没见过她。她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迦娆心口一抽。她转脸看他,那个站在她身侧的男人正望着壁画,面容平静如初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他的手指又蜷起来了——指腹抵着掌心,攥得很紧。

      她忽然想伸手去握住那只蜷紧的手。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她转回身,重新望着那幅巨大的玉璧壁画。石壁上的千百块玉璧在火光和从洞口漏下来的一线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幽光,像一整面凝固的星河。

      而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些玉璧的排列,某些空位上的缺口边缘是新的。缺口附近的石壁上,有被利器撬动过的痕迹,边缘的石粉还没有被风尘全部覆盖。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撬走了壁画上的某些玉璧。

      她蹲下身,在壁画的底部仔细查看。果然,有几处空位是近期的——边缘的石粉还泛着新鲜的颜色,缺口周围的玉璧排列被扰动过。她在其中一处缺口边的地面上捡到一小片碎布。布是深蓝色的,质地粗糙,边缘被扯得不齐,像是被人匆忙经过时从衣角刮落的。

      她把那片碎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瞳孔猛地缩紧了。

      布背面用暗色的线绣着一朵花。七瓣,边缘卷曲。

      沙枣花。

      "……我娘来过这里。"迦娆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洞穴里回荡的滴水声淹没,"她来过,她从这里拿走了什么——或者,她在找什么。"

      她站起来,捏着那片碎布,望向壁画中央那片被白玉覆盖的面容。千百块玉璧在幽暗中静默地泛着光,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守着某个已经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

      沈行止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在那面巨大的壁画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指间捏着的碎布,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着。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水滴声。嗒。像某滴从洞顶渗下来的水,落进了看不见的水潭里。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而迦娆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直觉——她娘当年从这里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往东走。她娘去了西面,更深处的什么方向,这片洞穴背后的某条更远的路。

      她望向壁画两侧延伸进黑暗深处的石壁夹缝,心口的那股预感越来越清晰。

      她娘还在前面。在她够不着但正在一步步走近的地方。

      她把碎布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那块羊皮裹着的碎玉放好。然后侧过脸,望向身旁的沈行止。

      "走吧,"她说,"往里面看看。"

      火光里他的眼望着她,那些沉静如雪的东西底下有什么正微微地跳动。他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从壁画前走过,朝着洞穴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火折子的光在他们身前拓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地,身后的壁画千百块玉璧在黑暗中继续沉默地亮着,如一面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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