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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石 暮色彻底沉 ...

  •   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前,他们找到了第一块黑石。

      那是在烽燧以西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沙丘之间的低洼处一块半埋在沙里的深色巨石,通体漆黑,质地坚硬,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如镜。夜色将至未至之际,天边最后一缕青灰色的光映在石面上,泛出一种幽冷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迦娆在那块黑石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表面。石头是凉的,触感细腻,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岩质都不一样。

      "这是什么石头?"

      沈行止也蹲下来。他借着残余的天光仔细端详了一番,指尖从石面上一道贯穿的白色纹理划过,然后抬眼看着石头周围的地形。

      "像是火成岩的一种,但此地没有火山,这石头不是本地生成的。被人从远处搬来的。"

      "搬来做什么?"

      "做标记。"他站起来,朝西面望去,"黑石为记——每隔一段路放一块,指向玉门的方向。"

      迦娆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她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左手扶了一下膝盖借力,虽然姿态调整得很快,但那个停顿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西走。夜色完全降临后,沈行止点燃了一支火折子,橘黄的光圈在无边的黑暗中拓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地。沙海在夜风里发出连绵的呜咽声,他们的脚步声和银铃细响混在一起,成为这寂静中唯一的活物痕迹。

      第二块黑石在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出现在一座沙丘的顶端。石头比第一块小一些,同样通体漆黑,被安放在沙丘最高处,像一个沉默的哨兵。第三块是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第四块嵌在一面风蚀岩壁的底部。

      沈行止点着火折子走在前面,迦娆跟在他身后。她已经穿上了靴子——那双精致的麂皮短靴是出发前阿依娜塞进她行囊里的,说是沙漠里赤足走久了会伤脚踝。靴底踩在沙面上发出闷闷的沙沙声,掩盖了银铃的清脆,让她整个人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

      她看着沈行止的背影。火光在他身前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步伐在沙面上扭曲伸展。他肩胛处的那片破损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下面被砂石磨伤的皮肤。那些伤口在白天看还算浅,此刻在火光晃动间隐约可见边缘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红肿。

      他又在硬撑。

      迦娆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人惯于把一切不适都咽下去,外表端得滴水不漏,骨子里不知道已经碎了多少道缝。她娘当年跟着的那个姓沈的男人,大概也是这种脾性——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什么疼都不说。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烦。

      "沈行止。"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火光映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明暗交界线恰好从鼻梁中央穿过。

      "我走不动了。"迦娆说着,干脆利落地往沙地上一坐,盘起腿,"歇半个时辰再走。水还有吧?给我喝一口。"

      他沉默了一息,走过来解开背上的水囊递给她。迦娆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然后抬头看他:"你也喝。你的嘴都干裂了。"

      沈行止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迦娆注意到他的手在握水囊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在火光里盯着他看了整整三息,那细微的颤抖没能藏住。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忽然伸手按在他肩胛那片破损的衣料上。

      他整个人一僵。

      "别动。"迦娆的声音冷下来,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笑意。她用指尖轻轻拨开破损的衣料边缘,看清了下面的伤——大片磨破的皮肤,边缘泛着红肿,中心有几处已经开始渗液,在火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你发烧了。"她说,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没有。"

      "你骗谁?你手在抖,方才喝水的时候水囊边缘都碰到了下巴上,你平时连水囊倾斜的角度都算得精准,会犯这种错?"

      沈行止转过头看她。火光里他的眼瞳颜色比平日浅了一些,瞳仁边缘那圈琥珀色的纹路此刻格外明显,是因为瞳孔散大了。她伸手覆在他额头上,掌心贴着他微烫的皮肤。

      他退了半步。

      迦娆的手落空了。她看着他又退远了一些,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指间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

      "沈行止,"她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调子,"你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站在原地,火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明灭不定。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退。只是低着眼,望着脚边的沙地。

      "伤势我自己处理过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不碍事。"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把伤口晾着让它自己结痂?"迦娆嗤了一声,走过去扯开他背上破损的衣料,不由分说地从行囊里翻出一罐膏药来,"坐。脱衣服。"

      沈行止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极其短暂的犹豫,像一只谨慎的动物在评估面前的东西是否构成威胁。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弄不好。后头伤的位置你自己够不着。坐。"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坐了下来。背对着她,缓缓将外袍褪到腰间,露出精瘦的上半身。火光映在他背上,那具躯体比她想象中要结实许多——肩宽腰窄,脊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匀称,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只是那片伤痕横亘在肩胛骨之间,新旧交叠,有几道较深的伤口边缘已经肿胀发红。

      迦娆蹲在他身后,用指尖蘸了膏药,轻轻地涂抹上去。

      她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他整个背部的肌肉骤然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脊椎两侧的肌群全部收紧,连肩胛骨的轮廓都清晰了几分。

      "疼?"

      "……凉。"

      迦娆笑了一声,手指继续在他背上涂抹。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指尖打着旋地从肩胛骨外侧画到内侧,又从脊椎两侧向下延伸。她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绷紧的肌肉在随着她指尖的移动而轻微地颤抖,每一次按压都让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一下。

      "沈公子,"她一边涂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背上的旧疤不少。打仗留下的?"

      "……戍边时受的伤。"

      "哪边的边?北境?还是西境?"

      "北境。"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祁连山以北,打过几次。"

      迦娆的手指在一条贯穿整个左肩胛的旧疤痕上停了一瞬。那道疤痕至少有三寸长,从肩头延伸向内,边缘是突起的瘢痕组织,说明当初伤得很深。她想象了一下他当年在祁连山以北的风雪中穿着铠甲作战的模样,想象那副端正温润的面容沾了血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既违和又合理。

      "你身上还有别的疤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

      "在哪?"

      沈行止没有回答。迦娆从他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颈侧的线条绷紧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膏药均匀地涂完最后几处伤口,然后把外袍重新拉上他的肩头。

      "好了。"

      他起身系好衣带,转过脸来看她。火光里他的面容比方才似乎疲惫了一些,眼尾有一道淡淡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初。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多谢。"

      迦娆蹲在原地,仰头看他。火折子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他垂眼看她的那个角度恰好让他的目光越过光晕落在了她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很轻、很淡,像沙漠清晨的第一缕雾气,转瞬即逝。

      "谢什么,"她站起来拍拍手,故意用那种轻佻的语气说,"你要是真病了,我一个人在沙漠里可走不出去。我这是为了自保。"

      他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意,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那是迦娆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那个弧度很短,一瞬就收了回去,像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不该笑似的,飞快地敛住了。

      但迦娆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那半拍很短,短到她几乎是立刻就用惯常的调笑把它遮了过去。

      "走了走了,"她转身朝西面迈步,"天黑透了,趁月牙儿还没升太高多走几步。你跟着我走就行。"

      她走在前面,没有再回头看他。但她听见他在身后跟上来,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夜风从西面吹过来,裹着细沙,打在她脸上微微发凉。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又出现了一块黑石。这块比之前几块都要大,几乎有半人高,矗立在一道沙脊的顶端,在月牙初升的微光里投下一道浓黑的影子。

      迦娆走近时发现石头的侧面刻着东西。她蹲下来借着月色细看,那刻痕已经不浅,但风蚀得厉害,只能勉强辨出几个字形的轮廓。

      "黑石至此处,望西山之巅……"她念到一半顿住了,后面几个字被磨得完全辨认不出。

      沈行止在她身侧蹲下,伸出指尖沿着那些残存的笔画描摹。他的指尖修长白皙,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描得很慢很仔细。

      "这里,"他的指尖停在一个几乎被磨平的轮廓上,"应该是个'棺'字。"

      迦娆偏头看他。月色下他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清冷的银光,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在脸颊上落得很深,让他看起来比白日里更加棱角分明。他的指尖还停在那道残痕上,眉眼认真得像在解一道极难的棋局。

      "棺……"迦娆把那个字念了一遍,"沙中玉门的棺椁?"

      "可能是。"

      迦娆站起来,望向西面。远处的地平线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墨蓝,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她隐约觉得那片墨蓝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像一只巨大的眼,半睁着,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一步步走近。

      夜风吹动她披风的边角,也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两人并肩站在黑石旁,望着同一个方向的黑暗深处。

      "沈行止,"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如果进了那扇门之后,我们看到的不是玉璧,也不是棺椁——而是一堆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你会不会觉得这趟白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她。月色在他眼底碎成细密的光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来这一趟,"他转回视线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本来就不只是为了沙中玉门。"

      迦娆没有问那还为了什么。她直觉地知道那个答案不该由她来追问,应该由他在某个合适的时候自己说出来。

      两人又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沈行止转身朝西迈步。迦娆跟上去,在经过他身侧时忽然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那罐膏药可金贵,回头记得折成银钱给我。"

      他侧过脸看她一眼,那个浅淡的笑意又浮了一下,极快地隐去。

      "好。"

      迦娆走在夜风里,把披风裹紧了些,脚踝的银铃随着步伐细细碎碎地响。她忽然觉得沙漠的夜风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月牙升上了中天,将整片沙海照成一地碎银。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两道影子在月光下的沙面上朝西延伸,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在沙漠里并肩生长了多年的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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