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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初见 阿然两个多 ...

  •   阿然两个多月的时候开始有了一些新的变化。他的眼睛已经彻底褪去了出生时那种雾蒙蒙的蓝灰色,变成了一种偏深的棕色,在日光底下看的时候瞳仁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浅琥珀色的纹路。他的目光开始有了焦点,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朝某个方向偏着,而是会追着移动的东西慢慢转动脖子。迦娆在摇床旁边坐着的时候他会朝着她说话的方向转动小脸,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声音的形状。

      沈行止发现了一件事——阿然喜欢听铃铛的声音。某个午后他抱着阿然在院子里踱步的时候经过胡杨树底下,风正好拂过树冠把一串铃铛拨响了。阿然一直半睁着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小脑袋朝着铃音的方向扭过去,两只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扑腾了两下。沈行止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扑腾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串正在慢慢安静下来的铜铃。他想了想,抱着阿然走回到那串铃铛正下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铜铃的边沿,铃铛便在他指尖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阿然的小脸再次扭向声音的方向,这一次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在回应的咿呀声。沈行止低头看着他那张因为努力辨认声音而微微蹙起的小眉头,嘴角那道弧慢慢深了一度。

      从那之后沈行止每天下午会在阿然醒着的时候把他抱到胡杨树底下坐一会儿。有时候他只是抱着阿然坐在石墩上,让头顶的风自己把铃铛送下来;有时候他会伸手去拨一下其中响得最低沉的那只旧铜铃,让它在阿然头顶低低地响一阵。阿然听得认真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靠在大人怀里不动弹,只拿那双小眼睛追着铃铛晃动的方向转,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发出短促的咿呀声。迦娆有时候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他们父子俩坐在树下的样子,暮色从院墙上方铺过来把两人的轮廓染成一片暖金色,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阿然,阿然仰着脸看着头顶正在晃动的铃铛,两代人被同一串声音连在一起。

      阿然快三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他是某天午后在摇床里自己翻过去的,迦娆当时正坐在窗台旁边给他叠小衣裳,忽然听见摇床里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动静,走过去一看——阿然正趴着抬着头,小脸涨得微红,两只手臂撑着身下的棉垫,像是在努力把脖子抬起来。她蹲在摇床旁边看着他费力的样子,没有伸手去帮他。他撑了一会儿撑不住了,下巴磕回垫子上,发出不满的哼声,但过了一阵他又重新开始努力撑起脖子来。

      她看着阿然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把脖子撑起来的模样,那双小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眯着,嘴巴抿成一道细细的线。她忽然觉得这个姿态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和沈行止在暗娼馆初见那夜坐在灯下端着酒杯退后半步时下颌绷紧的线条一模一样。她蹲在摇床旁边笑了一声,阿然听见了她的笑声,便停止了撑脖子的努力,翻了个面重新躺平,朝她的方向转动了脑袋,像是在用那双小眼睛问她"你在笑什么"。

      那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行止。他刚把阿然哄睡放进摇床里,正在床沿坐下来弯着腰把摇床里掉出来的一只小袜子捡起来放回阿然的脚边。她靠着枕头把白天阿然撑脖子的事说了,末了补了一句"那个用力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他把袜子放好之后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神色里带着一道被油灯的暖光浸透了的、又有点无奈的弧。

      "我撑脖子的时候也那样?"

      "你撑脖子的时候我没看到过,但你在暗娼馆那天晚上退后半步的时候下颌绷的线和阿然今天撑脖子绷的线是同一个角度。"

      他听完走到榻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拢了拢。"那你以后看他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我不用看他就天天想起你。"她仰着头说,"他长得跟你一样。"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颌线,指腹沿着那道被灯影勾勒出的棱角慢慢滑了过去,"你比他瘦一些,下颌线比他更明显。等他长大了大概也会跟你一样。"

      他把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握住了,指腹沿着她的手背慢慢蹭着,然后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吻。

      日子还在往前走着。阿然百日之后沈行止又开始出门办那些商路的公务了。不过他不走远,最远也只到城门口的驿站去取新到的公文,当天来回。他出门的时候阿然会被裹成一只小小包袱交到阿依娜手上,阿依娜便抱着他在院中的两棵胡杨树底下坐着,给他看头顶的铃铛,给他哼楼兰的古调,有时候阿然听得入了神,安安静静地靠在阿依娜怀里眯着眼,像一只刚被晒暖了的小猫。

      沈行止有一次从驿站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件小东西。是一件用旧驼毛编的小挂件,比巴掌略小一些,细细的棕褐色绒毛被编成了一朵不太规整的铃铛形状,中间穿了一根红绳。他把它系在了阿然摇篮边上垂着的那根细绳上,挂件下摆微微晃动着,阿然被那晃动的触感吸引了,小眼睛追着它转了好几圈,然后伸出小手去够了一把。他当然还够不到那么远,但他在摇床里蹬了两下腿表示自己的意愿。

      "从驿站那个卖杂货的婆子那儿买的。"沈行止蹲在摇床旁边看着阿然努力伸手够那只毛编小铃铛的模样,"她说这种驼毛挂件西域的小孩都戴,能镇惊安眠。"

      迦娆也蹲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阿然够那只挂件。阿然够了两下够不着便开始不耐烦地哼唧了,她伸手把挂件拨低了半寸,正好落在阿然的小拳头能够到的位置。他的小拳头攥住了那只毛编小铃铛的底部,拽了一下,挂件的红绳被拉直了一瞬又弹回去,他便又攥了一下,像是在研究这个晃来晃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两个铜板。"

      "两个铜板就让他高兴了一下午。值了。"

      她看着阿然攥着那只毛编小铃铛翻来覆去地看的小模样,又侧过脸看了沈行止一眼。他正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阿然研究那只挂件的认真神态,嘴角带着一道被午后的日光晒暖了的弧。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站了起来,去厨房把晾好的羊奶端了一碗过来放在矮桌上放温了,然后回来把阿然从摇床里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慢慢拍着后背哄他睡着。

      秋日渐深,楼兰城里的胡杨叶子从金黄变成了枯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的绒毯。迦娆把阿然裹在一件厚实的小棉袄里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满院的金黄叶子正被风从两棵胡杨树的枝头一片一片地吹落下来。阿然裹在小棉袄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小眼睛正追着一片旋转着落下的黄叶慢慢转着,一直到那片叶子落在地上不动了,他又把目光转回枝头等着下一片掉下来。

      沈行止扫完了满院落的叶子,把扫帚靠在墙根下,走到她身侧蹲了下来。他伸手拨了一下阿然小棉袄的帽檐,把被风吹歪了的边缘重新正了正。"今天风大,进屋吧。"

      阿然被他拨帽檐的动作惊动了,小脸朝他转过来,张了张嘴巴发出了一声"啊"的音。迦娆低头看了看他那张努力发出声音的小脸,又抬头看了看沈行止。他也正低着头看着阿然,那双沉静如雪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是被秋日午后的风和头顶正在簌簌落叶的胡杨树共同浸润过的、温润而安稳的光。他伸手把阿然从她怀里接过去抱着站了起来,把她也从石墩上带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把一片落在沈行止肩头的黄叶摘掉了,那片叶子在他衣料上留了一小块浅淡的灰尘印记,她用指腹把那块印记擦了擦。

      "走吧。进屋了。"他说。

      她跟在他身侧进了屋。暮色正从院墙上方合拢过来把满院的落叶笼进一片暗金色的光晕里,两棵胡杨树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头还剩着不少叶子正在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满地的金黄被风偶尔吹动一下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摇床旁边的毛编小铃铛还在细绳上轻轻晃着,和阿然头顶那根被沈行止重新系好的红绳一起,在暮色的暗光里安静地等着明天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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