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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满月 孩子生下来 ...

  •   孩子生下来之后的头几天,迦娆几乎没怎么下过榻。阿依娜每日准时过来送汤送饭,沈行止把那些琐碎的活都接了过去——换洗的棉布、晾晒的襁褓、夜里爬起来用小砂锅温着羊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从生疏慢慢变得熟练了,头一天换棉布的时候手指笨拙地绕了几圈才把布角掖好,到了第三天已经能利落地把一块新布裹得齐整而松紧适度。迦娆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低头换襁褓的模样,晨光把他专注的侧脸照得温润而柔和,他没有察觉到她在看,正低头把最后一块布角平整地塞进棉布夹层里。

      孩子的小名叫阿然,是迦娆起的。她取名字那天沈行止正好端着汤碗进来,她低头看着臂弯里那团正在安静吮着羊奶的小东西,抬头说了一句"就叫阿然吧"。他听了之后在榻沿坐下来,把孩子从她臂弯里接过去抱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比出生时舒展开了一些的小脸。阿然的眉眼确实像他,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轮廓都带着他的影子,只有嘴唇的弧线像迦娆,微微翘着,像是在睡梦里也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弧度。

      "沈然。"他抱着孩子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怀里的阿然被他的声音惊动了一下,伸了伸小手,然后又安静了。

      满月那天楼兰已经入了秋。胡杨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老树和新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带着一种干燥而清透的秋日气息。阿依娜一大早就来了,带着一锅新熬的红枣汤和一只用红纸包好的小银镯。她把银镯套进阿然细瘦的脚踝上的时候那镯子滑到了脚腕上方一截,阿依娜说等他再长些肉就合适了,不急。

      余叔午后来的。他带了半坛他窖里存的陈酒,在院中石墩上坐了一会儿,被沈行止请进去看了看阿然。他站在榻边低头看那团棉布包裹的小东西时那对精明的老眼眯了眯,嘴角的弧比他平时多弯了一度。"眉眼像你。"他对沈行止说,然后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阿然的小拳头,转身出去继续喝他的酒了。

      阿桑傍晚来的。他从巴扎收完货直接过来的,行囊还搭在肩上,进门先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让沈行止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站在胡杨树下看着沈行止怀里那团正在打哈欠的小东西,脸上那种从前带着点不甘和关切的复杂神色已经褪尽了,只剩下一层干干净净的、被夕照染成暖色的笑意。"长得挺壮实。"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只用干树叶裹好的小木哨放在矮桌上,"在货栈那边淘的,等他会吹了再给他玩。"

      宾客散尽之后暮色正从院墙上方合拢过来把满院的树影笼进一片暗金色里。迦娆抱着阿然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沈行止把最后一只空杯碟收进厨房洗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正在慢慢合上眼的小东西,阿然刚喝完奶,嘴角还带着一点羊奶的白色印记,被暮色映得温温的。她伸手把那个印记擦掉了,阿然的小嘴动了动,像是在睡梦里也尝到了什么味道。

      沈行止洗完碗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把阿然接过去抱在自己臂弯里,孩子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继续安稳地睡着,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边角不撒手。迦娆靠着椅背侧过脸来看他们父子俩被暮色浸透的轮廓,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满月了。"

      "嗯。"

      "以后会越来越快。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然后就会跑来跑去的,你抓都抓不住。"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道被暮色和晚风共同浸润过的弧,像是在想象那些还没有到来的日子会在哪一阵风里慢慢走近。

      沈行止抱着阿然坐在她身侧的暮色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已经睡得安安稳稳的小脸,又抬头看着她和暮色融在一起的轮廓。"抓不住就不抓了。他跑他的,我跟在后面看着就行。"

      她在夜风里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满树的铃铛在晚风里低低地响着,和两棵胡杨树叶片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正在慢慢被翻过去的旧曲子。她靠着椅背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脚踝上的银铃在她微微晃动的动作里轻轻响了一声,清亮的,短促的,像是替这个满月的夜画上了一个稳稳的句点。

      阿然满月之后的日子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他夜里要醒两三次喝奶,迦娆每次被他哭醒的时候沈行止也跟着醒了。他不说什么"你睡我来"这种话,而是和她一起起来——她去喂奶他去热羊奶,喂完了他把孩子抱过来拍嗝哄睡,有时候阿然在他肩头打了两个小嗝就睡着了,他便把他放回摇床里,替他把棉被的边角掖好。做完这些回到榻上的时候迦娆往往已经半睡过去了,他躺下来的时候伸手揽过她的腰,掌心贴着她产后还没有完全收回平坦的小腹,她的呼吸在他臂弯里慢慢均匀绵长起来,他便也跟着合上了眼。

      早晨阿然醒得早。他那双渐渐睁开了的眼睛还带着初生时那种雾蒙蒙的蓝灰色,看不太清楚东西,但会在有人靠近的时候小脸朝那个方向转过去。沈行止每天清晨把阿然从摇床里抱起来的时候,那张小脸就会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偏着,像是在辨认什么熟悉的气息。他抱着阿然在晨光里站一会儿,让窗外的日光慢慢照进屋里来,阿然被光晃得眯了眯眼,然后又努力地睁开,像是正在努力适应这个每天都不一样的新世界。

      迦娆有时候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站在晨光里抱着阿然的背影。他的肩背比从前更宽了一些,那些在沙漠和军营里养成的挺直姿态在抱着孩子的时候也没有变过,但他的脖颈会微微低着,下巴刚好能抵着阿然的头顶。她看着他抱着阿然在晨光里慢慢踱步的模样,听着他偶尔低声对阿然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等下出去看铃铛"这种阿然还听不懂的话。他的声音低而温,和他说给成人的话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只有对着一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婴儿时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柔和。

      "沈行止。"她靠着枕头叫他。

      他抱着阿然转过身来。晨光从窗纸外涌进来把他和怀里那团小东西同时笼在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他站在那里等着她开口,怀里那只小拳头正从他衣襟边角慢慢滑下去又自动攥住了另一片衣料。

      "你以后天天这样抱着他在屋里走,他会长成你那样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然。"长成我那样也行。长成你那样也行。长成他自己的样子最好。"

      她笑了一下,从枕头上慢慢坐起来,朝他伸过手去。他把阿然轻轻放进她臂弯里,她低头看了看那张正在打哈欠的小脸和那双渐渐睁开了、正在慢慢从灰蓝色转为更深颜色的小眼睛,然后把阿然的小拳头从她衣襟上拿下来放进了自己掌心里。那只小拳头攥了一下她的掌心,又松开了。

      晨光越来越亮了,满院的铃铛在风里低低地响着。窗台上那排浅色石头还列着队被日光照着,旁边那只小木鸟的圆润轮廓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浅色。那只小木鸟现在还没有被阿然的小手握过,等他大一些了会翻身会坐了,他大概会从窗台上把它够下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正在慢慢合上眼的小东西,把他的手放回棉布包裹里掖好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晨光里的沈行止。他正站在桌旁替她倒一碗温水,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温润而安和,整座院子在晨光里正在慢慢地、安稳地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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