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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远信 日子过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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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了七个月的时候,迦娆的肚子已经圆滚滚地隆起来了,走路的时候沈行止会不自觉地把手虚护在她腰后,虽然她走得稳稳当当的,但他总怕她被什么东西绊一下。她有时候会回头看他一眼,说他走路跟在她身后像一只警惕的老母鸡。他也不反驳,手还是虚护在她腰后,嘴角弯着那道越来越稳的弧。
楼兰的夏末还留着余热,但入夜之后风里已经开始带上一丝微凉了。阿依娜把备产的东西陆陆续续地送了过来——一叠洗过晒软的旧棉布,一只新编的柳条小篮,几件她用细软的旧衣裳改的小襁褓,还有一只用干草塞得鼓鼓的小枕头。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正屋桌面上让迦娆过目,迦娆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些小小的物件,伸手拿起那只小枕头捏了捏软硬,然后又放了回去。阿依娜站在桌旁看着她摸那些东西的动作,那对精明的老眼里浮着一层被午后的日光照得透亮的微光,没有说什么。
沈行止从余叔那边回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从西墙上方斜射下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信封的边角微微卷着,像是被人贴身带着走了不短的路才递到他手上。他走进正屋在桌旁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拆。迦娆正靠在椅背上晒着午后的日头,半眯着眼看了看那个信封。"谁寄的?"
"京城。赵军爷转过来的。"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纸递给她,自己去厨房倒了一碗晾好的凉茶端过来喝了一口。她展开信纸看了一遍——信是沈家那边的人辗转托赵军爷转交的,措辞比上次那封更软和了一些,大意是说族中的老人年事已高,听说沈行止即将添丁,想托人送些东西过来聊表心意,若沈行止同意的话,可以在入秋之后派一房远亲来楼兰探望。
迦娆把信看完折好放回桌面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着厨房门框喝着那碗凉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他们想来看孩子。"她说。
"嗯。信上说了,入秋之后派一房远亲过来。不是那些老辈亲自来,让晚辈走动。"
"你怎么想?"
他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把碗放进水盆里洗了放好,擦干了手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把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温润而柔和,他想了想才开口:"他们既然软了态度,我不拦着他们来。但那房远亲来了之后住客栈,不进这座院子。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让他们把东西留下就走。"
她看着他。日光把他眼底那种被她熟悉的、温润而笃定的光映得清楚分明,她伸手把他搁在膝头的一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他的掌心贴着衣料底下那道圆润的弧线,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随时准备感受里面可能传来的动静。
"你不怕他们来了之后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他们要是敢说,我就让他们回京城去。这座院子我说了算。"
她听了之后没有接话,但嘴角那道弧在午后的日光里弯了一下。他把手从她腹部收回去拿起桌面上那封信重新叠好收进信封里,然后站起来把信封放进了桌案抽屉的夹层中。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轻而稳,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放到了一个妥当的位置上,暂时不必再想它了。
那天傍晚他们照常去阿依娜那里喝汤。阿依娜的厨房里正在炖着一锅新方子的鸡汤,加了黄芪和党参,砂锅盖子被白汽顶得微微响着。沈行止坐在厨房门口的小矮凳上替阿依娜剥着新蒜,迦娆坐在灶台旁边的木椅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阿依娜一边搅着汤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聊着天,说到最近巴扎上新到了一批干枣,个头比之前的都大,她明早去买一些回来备着。
"阿依娜,"迦娆靠着椅背叫她,"京城那边来信说想派人来看孩子。"
阿依娜搅汤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均匀的搅动节奏。她舀了一勺汤起来尝了尝咸淡,放下勺子转过身来看着迦娆。灶火的红光把她圆胖的面容照得温和而暖,她想了想才开口:"你们打算让他们来?"
"沈行止说可以让他们来。但住客栈,不进院子。"
阿依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砂锅盖子重新盖上了,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那也行。你们院子小,住不下那么多外人。他们要是来看孩子,抱到门口给他们看一眼就行了。大老远跑来一趟,看一眼就走也好。"
沈行止坐在小矮凳上剥完了最后一粒蒜,把白生生的蒜瓣放进灶台上的粗陶碗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皮。"阿依娜说得对。抱到门口看一眼就走。"他说着走到迦娆身侧站住,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头,指腹轻轻按着她的肩窝。
阿依娜抬头看了两人并肩站在灶火旁的模样一眼。火光把她眼底那层微光映得透亮,她转回身去掀开砂锅盖子又搅了两下,然后把灶火调小了一些。"汤还要再炖一会儿。你们先回去,等好了我让人叫你们。"
回去的路上暮色已经开始铺开了。迦娆走得不快不慢,沈行止走在她身侧,两人的肩头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间距。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猜他们来了之后看见我这个样子,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暮色把他面容上的线条映得温润而柔和,他想了想才回答:"他们什么感受我不在乎。你在意的话我就让他们坐远一些,不让他们走近看你。"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再多问。
那天夜里的月光格外亮。迦娆躺下之后翻了几次身没有睡熟,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在她侧身的时候轻轻踢了两下,力道比从前更实在了一些,像是已经长出了分明的轮廓。她把手覆上去感受着那两下动静,正想着要不要叫醒身侧的人,他已经在她开口之前把手伸了过来覆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贴在她手背上没有动,他的呼吸在她耳侧平稳而均匀,像是醒着,又像半梦半醒之间自动感应到了什么把手放过来的。她在他掌心底下又感觉到了一下轻轻的顶动,然后那阵动静便消停了。
她合上了眼。院外两棵胡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细碎地响着,铃铛偶尔被拂动一两声,低低地、慢慢地,像是替她把夜色里那些还没有被翻过去的念头一下一下地抚平了。
三天后那房远亲果然来了。来的人是一对中年夫妇,是沈行止堂叔那一支的远房表亲,男子穿着半旧的锦袍,妇人的衣着朴素而整洁。两人在城门口递了拜帖,沈行止让余叔铺子的小学徒去迎了,引着他们在客栈落了脚。他带着他们在城西巷口的石阶上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茶是阿依娜沏的,用的是她日常待客的粗陶碗。那对夫妇说话客气而收敛,问了问沈行止在楼兰的生活起居,又问了一句"夫人身子可还康健",沈行止回了"一切都好"之后他们便没有再追问了。他们带来的东西是一只用棉布层层裹好的木匣,匣中装着一对拇指大的金锁片,锁片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做工朴素,不像是京城沈家那种世家风格,倒像是自己掏钱打的。
沈行止接过木匣的时候朝那对夫妇点了点头,说了句"替我跟族中长辈们带句安好"。那夫妇起身告辞的时候回头朝巷子深处的院门方向望了一眼,看见了院墙上方露出的两棵胡杨树冠和一截被晚风拂动的铃铛线,然后又收回了目光,跟着小学徒朝客栈的方向走了。
沈行止拿着那只木匣走回院中。迦娆正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等他,见他推门进来了便把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木匣上。他把木匣放在矮桌上解开棉布露出里面的金锁片,两枚小小的金锁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们让你看了孩子没有?"她问。
"没有。他们只在巷口坐了一会儿,喝了茶就走了。"
"那他们回去怎么交代?"
他看了她一眼,暮色把他眼底那道温润的光映得透亮。"就说见着了。母子平安。金锁片送到了。"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枚小金锁在掌心里掂了掂,锁片薄而轻,刻工还算细致,边角被打磨得光滑不硌手。她把金锁片放回木匣里,盖上棉布。"留着吧。等他大了给他戴。"
他把木匣收好放进正屋桌案的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暮色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把他站在桌案前的背影勾成一道暖金色的轮廓,他关上抽屉转身走回院中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晚风把胡杨树的铃铛拂响了几声,那些声响在院子里低低地荡着,像是整座院子都在替他们守着这一天所有的停顿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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