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胎动 日子进了第 ...

  •   日子进了第六个月的时候,迦娆开始能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在动了。

      头一回感觉到的时候她正坐在正屋门槛上剥豆子。午后的日头把门槛前那一片地面晒得暖烘烘的,她低着头把豆荚里的青豆一粒一粒地剥进膝头的粗陶碗里,指甲掐开豆荚时发出细脆的声响。剥到第三根豆荚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顿在那里——腹底偏左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力道极轻,像一条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尾巴擦过水面。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把手覆上去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但那个动静没有再出现。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下,便继续低头剥豆子,但剥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回屋里的时候路过窗台,顺手把窗台上那只小木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嘴角那道弧在午后的日光里弯着,没有落下去。

      沈行止那天傍晚从余叔铺子回来的时候迦娆正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纳凉。她把下午那个动静跟他讲了,讲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院子里落了几片叶子。他正蹲在院墙边整理那堆前两天从巴扎上买回来的干柴,听见她说完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把手洗净了之后轻轻覆在她腹部偏左的位置上,掌心贴着她的衣料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暮色把他的侧脸轮廓镀成一道温润的金边,他的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迦娆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在这个傍晚格外安静,像故意在跟他对着一口气似的,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什么也没有等到。

      她把他的手从腹部拿开轻轻握了握,说了一句"它今天下午动过了,这会儿估计在睡觉"。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腹部移到她脸上,暮色把他眼底那层温润的光映得透亮。他把手收回去继续整理那堆干柴,但在整理完之后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把那只阿依娜送来的干草小枕重新塞了新草进去,用一块新的棉布套了套好,放在了榻头。

      后来的几天里那个小东西动得并不规律。有时候一整天迦娆什么也感觉不到,有时她坐在正屋里看书或缝衣裳的时候忽然会觉得腹底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人在伸懒腰。她试着把那个动静出现的时辰记在心里,发现大多是在午后她吃完午饭坐着消食的时候,或者在傍晚她靠着椅背闭着眼歇息的时候。有一次她靠着正屋的椅背打盹,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腹底一阵轻轻的翻动,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行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正拿着那本楼兰周边的风土地志在翻,目光却不在书上——他正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看着她,嘴角带着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看你睡觉的时候嘴角也在动,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她把枕在椅背上的脑袋偏了偏,说"我是梦见你在给我做蜜枣焖羊肉",他笑了一声把书翻过一页,没有再反驳她,但嘴角那道弧在午后的日光里挂了很久。

      到了第七个月的头上,那个小东西的动静终于变得规律起来了,而且力道也一天比一天实在。迦娆每天午后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歇息的时候,那小家伙都会准时动上一阵。有时候是轻轻的拱动,像用小脑袋在顶她腹壁;有时候是滚动的感觉,像在里面翻了个身;还有的时候是接连几下断续的轻踢,力道不大但节奏分明,像是用指节在敲她。她把那些动静的规律摸清之后,有一次沈行止从铺子里回来正好赶上那小家伙在动,她朝他招了招手,等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时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腹部右侧的位置上。

      这一次那个小东西没有再躲。沈行止的掌心贴着她腹部右侧不到片刻,就感觉到衣料底下传来一下轻轻的顶动,力道不重,像一个试探性的轻碰,在他掌心里留下一触即收的温热触感。他蹲在石墩前的姿势在他感觉到那下动静的时候微微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钉在了原地。他的掌心还贴在她腹部没有移开,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害怕动作太大就会把那个刚刚碰了他一下的小东西吓跑似的。暮色从西墙上方涌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他蹲在石墩前的姿态在暮色里显得专注而郑重,整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像在等待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个小东西隔了一小会儿果然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比刚才稍大了一些,位置往左偏移了一寸。他的掌心跟着那道动静轻轻移动了一下位置,动作柔和得像是在跟着什么东西慢慢走。他感觉到第二下动静之后抬起头来看迦娆,暮色把他的眼睛映得发亮,那层亮光底下压着某种他一时没有用语言说出来的、层层叠叠的东西。

      迦娆坐在石墩上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沾着的一点碎木屑摘了下来。"感觉到了?"

      "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它动了。两下。"

      "它现在每天午后都动一会儿。你回来得晚的时候它就动完了。"

      他听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沉默了片刻,手掌还贴在她腹部没有收回来,像是在用掌心记下那个位置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了一句:"它每天什么时候动?"

      "午后。大约你还在铺子里的时候。有时候傍晚也动一阵,但午后那阵最实在。"

      他点了点头。那天傍晚他把院子里所有的柴火都劈好码整齐了,又把正屋窗台上那排浅色石头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序,把那只小木鸟从石头旁边拿起来用干净的棉布重新擦了擦放回原位。迦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背影,暮色把他忙来忙去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暖金色的影子,她靠着椅背合上了眼,嘴角那道弧在暮色里慢慢地弯着。

      那天夜里歇下之后,迦娆侧身躺着正要入睡的时候,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忽然又动了一下,力道比白天的任何一次都实在一些,像是伸直了腿蹬了一脚。她"嘶"了一声吸了口气,身侧的沈行止几乎是立刻侧过身来把手覆上了她腹部,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刚好赶上第二下——那一脚比第一下更实在,直接顶在了他的掌心里,力道带着一点"我在这儿呢"的理直气壮。他的手在她腹部停着没有移开,他的呼吸在她耳侧变得比方才更轻更缓,像是害怕大声喘气就会把那阵动静吓跑似的。那小家伙在沈行止的掌心里又拱了两下,力道从实在渐渐变成了软绵绵的蹭动,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重新把自己蜷好。

      沈行止的手一直贴在那里,直到掌心里所有的动静都消停了,他才把手收回去。他收手的时候动作极轻,像怕把她腹中那小小的、刚刚伸完懒腰的一团给惊醒。他的呼吸拂过她发顶带着温热的气息,过了一会儿他在黑暗中极轻地说了一句:"它认得我的手了。"

      迦娆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她没有接话,只是把他刚刚收回去的手轻轻拉过来,重新放在自己腹部上——不是让他在感受什么动静,只是放着。一只温热而干燥的、刚刚被那个小东西认出来了的手掌。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慢慢交叠在一起,窗外胡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把夜色里所有还没有变成语言的、被那只手掌接住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裹进了这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中,一下一下地,像在替他们把这个夜晚慢慢地缝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那个小东西的动静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频繁了。迦娆每天午后在胡杨树下坐的那一阵已经从歇息变成了例行公事,每天她在石墩上坐定之后那小家伙都会准时动起来,像是在替她数着日子。沈行止从那以后便把午后从铺子回来的时辰提前了一些,有时候余叔那边的事情没有忙完他也先走一步,第二天早些去补上。余叔看着他从铺子里提前走的背影,也不多问,只是在他跨出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早来一刻",他应了一声好便快步朝巷子方向走去。

      有一回他回来的时辰比平时更早一些,推门进来的时候迦娆正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覆在上面像是在和里面那个小东西无声地交流什么。他放轻了脚步走近,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把手伸过去,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她的模样。日光从胡杨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肩头和腹部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的手覆在腹部上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回应里面某一下小小的顶动。

      他坐在矮凳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它在动?"

      "在动。今天比昨天用力一些,像是在伸腿。"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腹部,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正好赶上了里面一下结实的顶动,力道抵着他的掌心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心跳。

      他没有说话。他的掌心贴在那里安静地感受着,他蹲在矮凳上的姿态在日光里显得低而稳,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沉到了那个高度上,好让自己的掌心能更稳地贴着她腹部的弧线。日光从胡杨树叶的缝隙间照下来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摇着,像是在那截覆在她腹部的手背上跳着一支无声的舞。他感觉到掌心里那阵动静从一下一下的顶动渐渐变成了持续的拱动,像是里面那个小东西正在调整姿势把自己重新摆好。拱动结束之后,他的掌心里安静了一小阵,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极轻微的、像是小拳头或者小脚丫蹭过的触感——力道轻得几乎像一阵微风擦过掌心,在昼光里留下一道温热的、柔软的、转瞬即逝的痕迹。

      他蹲在矮凳上的姿态在那个触感掠过掌心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贴在她腹部的位置,那道痕迹已经消失了,掌心里只剩下她腹部温热而圆润的弧线贴着他的掌心,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递过来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他没有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指在暮色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用指尖记下那个触感的温度和轮廓。

      迦娆坐在石墩上看着他。日光正一寸一寸地从院子里退出去,暮色从东墙上方开始往院子里铺,他的侧脸在昼光与暮色交界的缝隙里被照成一半明一半暗的模样。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表情安静而专注,那道被她看了无数次的、温润而笃定的弧线正慢慢地从他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了一道她从未见过的新弧度——更软一些,更缓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最深处慢慢托着浮上来的。

      那天傍晚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他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早就炖好了的雪梨汤放在她手边,说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就放在砂锅里慢慢煨着的,回来的时候正好能喝。迦娆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温热的,雪梨炖得软烂甜糯,汤里加了冰糖和几粒红枣。第二件事是他从正屋桌案抽屉里翻出一张裁好的薄宣纸,铺在桌面上拿着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她端着一碗雪梨汤站在桌旁伸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几个名字,有的两个字,有的三个字,字迹端正而克制,像是提前已经想了很多遍才落下来的。

      "你在给孩子想名字?"她问。

      "早就在想了。"他把笔搁下,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朝向她又推近了一些,"你看看这些。有你觉得顺口的就留着,不顺口的我再去想新的。"

      她把碗放下,拿起那张纸凑在暮光里看了一会儿。纸上写了六七个名字,都是两个或三个字的,字义温和而端正,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浅白,像是被人反复推敲过才落笔的。她在那几个名字之间来回看了两遍,目光在其中一个偏中性的、读起来像一阵风拂过叶面的名字上停得稍久了一些。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目光在那处停留的时长,嘴角那道弧在暮色里浅浅地弯了一下,没有问,但他已经在心里默默把那个名字单独放在了某一处,和其他名字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她把那张纸折好递回给他。"你再想想。还有两个多月呢,不急。"

      他接过来把纸重新收进桌案抽屉的夹层里,和那个信封、那只木匣放在了一起。关上抽屉之后他转身走回院中,在暮色里把院子里两棵胡杨树底下散落的干枯枝条收拢了一小捆,放到了柴堆边上。那些枝条在他手里被收拢的时候发出细脆的断裂声,和远处传来的晚钟声、院墙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把这座院子的傍晚织成了一张细密而安妥的网,把所有那些还没有降临的、还在路上的、还在腹中酝酿着的东西都轻轻拢在了里面。

      迦娆喝完了那碗雪梨汤,把碗放在矮桌上,站起来朝正在收拾枝条的沈行止走过去。她在他身后站定,伸手把他后背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然后把手搁在了他肩头。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偏过头来看她,暮色把他的面容拢在温润的光里,晚风从院门口涌进来把胡杨树上的铃铛拂响了几声,清脆的、慢慢悠悠的,像是整座院子都在替他们把这一天最后一截日光和第一缕夜风之间的空隙填满。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