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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宿烽燧 风从正西方 ...

  •   风从正西方来,裹着细沙,抽打在车板边缘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音。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后,楼兰城已经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了,前后左右只剩下绵延起伏的沙丘,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迦娆靠在车板上,用披风蒙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半眯着,望向远处沙丘与天际相接的那道模糊弧线。驼马不紧不慢地踩着步子,车板随着沙地起伏轻微地颠簸,那颠簸带着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

      沈行止坐在她对面,脊背挺直,闭着眼。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面容在烈日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眉骨和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幅墨色均匀的工笔画。

      迦娆看着他。

      从晨间出发到现在,他只喝了两次水,没有动过干粮。坐姿几乎没有变过,那个笔挺的弧度像是刻进骨头里的。她观察人的习惯使她在任何一段沉默里都能拆解出许多细节——他闭眼时眉间是舒展开的,没有紧蹙;他呼吸的节律均匀得像是经过度量;他搁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放松,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这个人安静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沈公子,"她出声,声音在风沙里显得有些飘忽,"你就不问问我,朝哪走?"

      沈行止睁开眼。那双墨色的瞳仁在强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动物在适应光线变化。

      "姑娘既然答应同行,想必有明确的方向。"

      "你倒是信我。"

      "查过的事,我信的。"他说完这句又闭上了眼。

      迦娆嗤了一声。她把蒙脸的披风往下拽了拽,露出下巴和嘴,翻出行囊里的水囊灌了一口。葡萄酒混着水,酸甜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朝西南,"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从楼兰出来往西南约两百里,有座废弃的烽燧。那个地方是通往沙中玉门区域唯一的标识物。过了烽燧再往西,就没有路了,全靠沙丘的走势辨认方向。"

      沈行止重新睁开了眼。

      "你走过这条路?"

      "走过。"迦娆把水囊塞好,丢回行囊里,漫不经心地说,"六年前跟我娘走过。"

      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不该提起她娘的。

      果然,沈行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细微的东西亮了一下,像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光,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把视线移开,落在远方连绵的沙丘上。

      沉默重新笼罩了他们。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沉默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沙丘背面藏着的风,你知道它在,但看不见。

      午后他们在一座沙丘背阴面歇了歇脚。沈行止把驼马拴在一块半埋在沙里的巨石上,又取出干粮和水囊放在油布上铺开。迦娆懒洋洋地靠在一截风蚀岩柱上,看他做这些事。他的动作利落而有条理,切干饼时下刀精准,薄厚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水时两囊等量,不偏不倚。

      他递了半张干饼和一只水囊到她面前。

      "吃。"

      迦娆接过干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嚼起来满嘴粗粝的麦香。她喝水冲下去,然后仰头看他。

      "沈公子,你平日里在家也做这些?"

      "不做。"

      "那你怎么会得这么利索?"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自己手掌边缘□□饼碎屑沾到的一粒麦麸。"随军时学过。"他说,伸手把那粒麦麸捻去。

      迦娆捕捉到了那个词。随军。京城来的随军经历——官家子弟,家学渊源,多半是戍边历练。她没再问,只是把干饼掰成小块往嘴里送。

      风卷着沙从岩柱上方掠过,发出呜呜的声音。迦娆望着远处灰蓝的天际线,忽然说:"沈公子,你那位……病故的长辈,生前是不是来过楼兰?"

      沈行止的手在整理油布边角时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何以见得?"

      "她若没来过楼兰,怎么会有沙中玉门的遗愿?又怎么会把这事告诉一个远在京城的儿子?"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掉膝上沾的沙粒,走向驼马解开缰绳,背对着她说:"该走了。"

      迦娆坐在原地,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烈日将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慢悠悠地爬起来,拍了拍裙上的沙,走过去接住他递来的缰绳翻身上了车板。

      "不想说就不说,"她翘着二郎腿,声音懒洋洋的,"沈公子,你不用事事都憋着。憋多了容易心口疼。"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微动,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石子轻轻划过一道痕。但他什么也没说。

      驼马重新迈开了步子,朝着西南方向一路踩进绵延起伏的沙海之中。

      日头偏西时,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座模糊的土黄色轮廓。

      那是一座烽燧,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砂石台基上,十几丈高,四壁被风沙啃噬得坑坑洼洼,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弃的旧印章。烽燧顶部的瞭望台已经塌了大半,残存的墙垛斜斜地伸向天空,在落日余晖里拉出一道孤峭的黑影。

      沈行止勒住驼马,跃下车板站在沙地上望着那座烽燧,眉心微微蹙起。

      "这烽燧……方向不对。"

      "怎么不对?"

      "烽燧的瞭望口应该朝东才对。这座的瞭望口朝西南——面向大漠深处,背对楼兰方向。"

      迦娆也从车板上跳下来,赤足陷进微烫的沙里,走到他身边。她眯着眼看了看那座烽燧,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这座烽燧和寻常的边防烽燧不一样,它本身就是一桩旧事的标记。你看到了吗?底座那边有块刻字的条石。"

      沈行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烽燧底座果然嵌着一块深灰色的条石,大半被积沙掩埋,露出地面的部分刻着几行字迹,风蚀得厉害,辨认不清。

      两人走近。迦娆蹲下身,把条石表面的积沙拂开,露出下面的刻文。那是一种沈行止不认识的文字,笔画繁复,带着浓重的西域风格,其中又夹杂了几个汉字的偏旁部首,像是两种书写体系拼凑出来的。

      "这是什么文字?"

      "佉卢文,"迦娆说着,指尖顺着那些笔画慢慢地描摹,"是旧楼兰时期用的官文,懂的人很少了。我娘当年花了十年才让我学会。"

      她的指尖停在了一行较短的刻文上,顿住了。

      沈行止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认真,凝重,带着某种类似于恐惧的东西。

      "上面写了什么?"

      迦娆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念道:"玉门启,万骨枯。入者寿折,出者魂销。后来人若见此题,速返,毋留。"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她脚边的细沙打在小腿上,微微的疼。烽燧上方残存的墙垛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巨大的乐器被风拨动了弦。

      沈行止在她身边蹲下来,和她平齐。落日将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刻文上,安静而深长。

      "你怕吗?"他问。

      迦娆偏头看他。从这个距离她能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落日的颜色,碎金一样的暖光在他瞳孔深处流淌。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不带距离感的目光看她——平等的、并肩的、像在看一个同路人的目光。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惯常的笑。

      "怕啊。说了我最怕死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沈公子,我们进烽燧里过夜吧,外面风沙夜里大得很,我可不想明早起来变成一个活的沙雕。"

      沈行止跟着站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个并肩蹲着的姿势散去后,他的目光又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克制,但他没有退后半步。他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共同面对着那座在暮色里越来越暗的烽燧。

      "好。"他说。

      烽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底层的大厅已经被坍塌的土石堵塞了大半,只留出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通往二楼。沙土从墙壁的裂缝里灌进来,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行止先上去了,确认了二层平台的残存结构还牢固之后才叫她上去。迦娆提着裙摆、赤足踩在那些松动的土石上往上爬,脚踝的银铃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得格外清脆。

      二楼平台有一个小小的内室,三面墙半塌,但顶部的穹庐式结构还算完整,能遮住夜间的风沙。地面很平,铺着一层干硬的沙土混合物,墙角堆着几块显然是被人搬来坐过的平整石块。

      "今晚就在这儿。"沈行止把行囊放下来,开始清理地面。

      迦娆走到那面朝西南开的瞭望口前站定。从这里望出去,落日正在天际线尽头缓缓沉入沙海,整片天空被烧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色、紫红色和深蓝色,壮阔得像一幅被泼了墨的巨画。风从瞭望口灌进来,吹动她披风的边角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片绚烂的暮色中央,侧脸的弧线被暖光勾勒得分明。沈行止从清理地面中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赤足的脚踝和银铃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迦娆,"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怕惊动什么,"这烽燧,和你母亲有什么关系?"

      迦娆没有回头。

      "你终于问了。"她的声音从瞭望口那边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一些,"我以为你要憋到进了玉门才问呢。"

      沈行止没有应声,等待。

      她转过身来。暮色从她身后铺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逆光的暗影里,面容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娘,"她说,"她六年前来过这里。她是跟着一个人来的,那个人姓沈。"

      沈行止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正在铺油布,此刻那块油布的一角还捏在他指间,悬在那里,纹丝不动。

      "……家父?"他的声音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那块玉璧上刻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我娘的,另一个她没告诉我是谁,只刻了一个沈字。"迦娆往前走了两步,从暗处走进暮光里,面容重新清晰起来,她眼中那种戏谑的笑意完全褪去了,剩下的是一种近乎坦诚的、赤裸的目光,"沈行止,你来找沙中玉门,真的是为了你娘的遗愿吗?还是说——你想知道你爹当年在楼兰,做了什么?"

      烽燧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行止站在那里,油布的一角还捏在他指间,整个人像一座被定住的雕像。暮色将他半边面容照亮,半边隐在暗处,明与暗在他脸上对峙,让他那张端正温润的脸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苍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油布铺下去,平展展地铺好,四角压上石块。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望向迦娆。

      "两者都是。"他说。

      迦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颜色深得像墨,但她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薄薄的一层冰,裂纹正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问得太直。

      "算了,"她摆摆手,走到油布边坐下来,"天黑了,先歇着罢。明天还要赶路,这烽燧以西的路不好走,我娘当年——"

      她顿住了。

      沈行止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不到五尺的距离,两人一人一边坐在油布的两端。风从瞭望口灌进来,中间的火堆还没有生起来,他们之间隔着一小片空荡荡的地面,和满室沉默。

      "你娘当年怎么了?"他还是问了。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他不该问的事。

      迦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油布的边角。银铃在她脚踝上轻轻响了一声,是她动了一下脚踝。

      "我娘当年从这座烽燧走出去之后,"她轻声说,"就没再回来过。"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个人中间。

      沈行止动了。他起身从行囊里取出火石和干柴,用极快的速度生起了一小堆火。火光在烽燧内室里亮起来,跳跃的橙红色光芒将两人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做完这些又坐回原处,隔着火光看她。火焰跳动间,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迦娆。"

      "嗯?"

      "我会找到你娘的。"

      迦娆抬眼看他。火光里他的面容被暖色浸润,那层平日里端得密不透风的温润自持出现了细微的裂隙,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遥远了。他望向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在男人眼中见过的东西——干净,笃定,不是索取或占有,只是单纯地、安稳地看过来。

      她的心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又轻又准,像一粒沙落在鼓面上。

      她别开了脸。

      "吹牛。"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连路都认不清。"

      沈行止没有反驳。他只是低下头,用一根细树枝拨了拨火堆,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夜迦娆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娘还活着,年轻而明艳,一头红褐色的卷发编成无数条细辫,在风里飞扬。她娘站在那座烽燧下面对着她笑,招手让她过去,可是她走过去的时候,沙地突然塌陷了,她往下坠,坠落的过程中看见她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变成了一捧被风吹散的沙。

      她惊醒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急又重。

      烽燧内室里,火堆已经燃成了一小撮暗红的余烬。沈行止靠在墙边,闭着眼,呼吸均匀。火光余晖勾勒出他侧脸的弧度,从额头到下颌,线条流畅而端正。

      迦娆裹着披风坐起来,望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夜风从瞭望口灌进来,吹动她脚踝的银铃,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

      她忽然想,如果这趟路走到最后,她找不到她娘的踪迹,也找不到那座所谓的玉门——那他会不会失望?

      她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从京城千里迢迢跑来的人,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一无所获,孤零零地转身回去。那个背影她好像见过,在她娘的描述里,在那些零碎的、她已经记不太清的旧事里。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用羊皮裹着的碎玉。

      玉质的凉意透过羊皮传到她指尖,沁凉而确切。

      她闭上眼重新躺下去,面朝着火光余烬的那一侧,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烽燧外的风声裹着细沙打在墙壁上,连绵不绝,像沙漠在夜里说的梦话。

      等她呼吸平稳之后,沈行止睁开了眼。

      他方才根本没有睡着。

      他侧过脸,望向油布那一端裹着披风蜷卧的身影。迦娆睡着的模样和她白日里判若两人——眉目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浅,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披风把她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乌黑的辫梢垂在臂弯外。

      风从瞭望口灌进来,她那根辫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行止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起身,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走过去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极轻极柔,像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做完这些退回去,重新在墙边坐下,抱着手臂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退开之后,迦娆眼皮下面那双含笑的眼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她裹着他那件带着清苦冷香的外袍,在烽燧的夜风里,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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