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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中玉门 迦娆没有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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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
她赤着脚从门边走过来,脚踝银铃在暮色里响了一路,经过胡杨树时抬臂拨了一下垂下来的风铃骨片,叮叮咚咚地洒下一串清响。她没有走向沈行止,而是径直进了正屋的门,不一会儿端出两个粗陶碗来,里头盛着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
"坐。"她朝胡杨树下的石墩努了努嘴。
沈行止依言坐下。石墩常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圆润,表面微凉,透过衣料传来沙漠傍晚特有的温差。他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喝,目光扫过院中的陈设——几畦沙枣苗,墙角堆着些陶片和骨骼碎片,老胡杨的树干上密密麻麻挂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骆驼铃、牦牛骨片、锈蚀的铜箭镞,甚至还有几枚被风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玉璧残片。
"沙中玉门,"迦娆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裙摆滑落露出一截小腿,"沈公子,你从京城迢迢千里跑来楼兰,就为了打听这四个字?"
沈行止将茶碗搁在膝上,端坐着,脊背依然挺直。
"这四个字,关系着一桩旧事。据古籍所载,楼兰城以西三百里,沙碛之中有一处玉门遗址,并非由人建造,而是天然岩层在特定时刻被风吹开一道裂隙,裂隙之中有玉璧光泽隐约可见。那裂隙每隔数十年开启一次,每次只持续七日,七日后风沙掩覆,踪迹全无。"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但迦娆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袍袖的边角——他在紧张。
她笑了。
"沈公子,你说的这些,我听来的版本不太一样呢。"
"愿闻其详。"
迦娆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含在口中润了润,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那处玉门,不是天然裂隙,是被人封起来的。里面埋着的是前朝某位公主的嫁妆,还有一具棺椁。传说那位公主在出嫁途中死了,陪葬的器物塞满了整条峡谷,后来不知哪位将军领兵经过,把峡谷入口炸塌了,从此再没人能进去。"
沈行止抬眼看了她。暮色最后一丝余晖从他身后消逝,院子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一层,他的面容在昏暗中轮廓更深,眉骨投下小片阴影。
"姑娘说的版本,与我所查的旧籍互为印证。"他顿了顿,"只是——若真是人工炸塌,为何每隔数十年会有开启的异象?"
迦娆把茶碗放在地上,往前探了探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到了一步。她能看见他眼睫的长短,睫毛浓密,微微垂着时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阴影。
"沈公子问了我这么多,"她笑着说,"我也该问问你——你找这处玉门做什么?"
静默持续了三息。
沈行止在这一刻所流露出的细微变化,若非迦娆正紧盯着他看,根本捕捉不到——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松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像要掐算什么又放弃了。
"受人所托,"他说,声音沉了半分,"替一位……病故的长辈了却遗愿。"
迦娆捕捉到了那个停顿。病故的长辈。他说这话时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茶碗中自己的倒影上。她忽然有某种直觉——那个所谓的"长辈",恐怕不是寻常的病故。
但她没有追问。她惯于在最合适的时候松开诱饵,让猎物自己往钩上撞。
"沈公子,"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你既然查到我头上来了,想必也查到我值什么价。帮忙可以,我有三个条件。"
沈行止也站了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头还多。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请说。"
"第一,路上所有花销你出。我吃好的住好的,睡软的用暖的,马车要最稳的,伙食里不能没有葡萄酒。"
"理所应当。"
"第二,我不白干活。每日算十两银子的脚费,先付一半,回来后结清另一半。"
沈行止略一颔首:"可以。"
"第三,"迦娆忽然往前迈了小半步,赤足的脚尖踩在他靴尖前寸许的位置,几乎要碰上了。她仰着头,嘴角勾着那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声音却软下来,带了一点沙哑的尾音,"路上若是遇到什么要命的险境,公子得拿命护着我。我这个人很怕死,楼兰的沙子那么多,我可不想被埋在哪座沙丘底下。"
沈行止低头看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瞳孔中骤然收紧的痕迹,看见他喉结轻微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极快,快到若不是她就站在他面前,几乎会错过。
他往后退了半步。
"好。"
那半步落在砂土地上,沙粒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碾压声。迦娆注意到他退开的同时,那只握着茶碗的手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又立即松开。
她又笑了。
"那——明日卯时,你备好车马在西城门口等我。"
"这么急?"
"不急,"迦娆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她的轮廓被屋内透出的油灯灯光镶上一层暖边,像一幅被裁下来的画,"我怕你反悔呀,沈公子。"
沈行止站在胡杨树下,望着她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满树的铃铛在风里细碎地响。
他垂眼看着手中那碗茶。琥珀色的茶汤面上映着他的脸,模糊不清。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那间暗娼馆里,她赤足在木地板上跳舞时脚踝银铃的声响——和此刻这满树的铃铛声,是同样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把茶碗搁在石墩上,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巷子里的晚祷胡笳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骆驼商队归来的驼铃,从西边传来,叮叮当当,在夜色里越行越近。
迦娆在门内站着,耳朵贴着门板,听到他脚步声渐远,才直起身来。
她脸上的笑意褪去了。
她走进里屋,从墙角一口旧木箱深处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用羊皮包裹的东西。羊皮已经脆硬发黄,被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里头是一块碎成两半的玉璧。玉质温润,青白色,断面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被烧过的焦色。
其中一半玉璧的内侧,刻着四个极小极浅的字。
她对着油灯看了很久,然后把羊皮重新裹好,塞回木箱最底层。
"沙中玉门……"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沈行止,你到底是谁的人?"
她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院中胡杨树上的铃铛还在风里响着。叮,叮,叮。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沙粒。
翌日卯时,天色将明未明,楼兰西城门外晨风料峭。
迦娆裹着一件厚重的墨绿色毛毡披风,身后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头发利落地编成一条粗辫垂在左侧肩前。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刻钟,到的时候沈行止已经到了。
两匹驼马,一辆轻便的木板车,车板上堆着干粮、水囊、油布和绳索,收拾得规整而简练。沈行止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袖口用布带扎紧,腰间别了一把短刃。他站在驼马旁,晨光从他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浅金色的剪影。
迦娆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匹驼马的脖子。驼马温驯地喷了个响鼻,湿热的鼻息扑在她手背上。
"就咱们两个人?"
"两个人足够。人多反而招眼。"
迦娆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的面容比灯下更清晰了几分,眉宇间那股端正自持的气韵没有被粗布短褐遮去半分,反倒因这朴素的装束显得更加干净出尘。
她忽然生出一种恶作剧般的心思。于是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伸手把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极轻,指尖擦过他耳廓的边缘,只一瞬。
沈行止僵住了。
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定住了似的,脖颈到耳根泛上一层极淡的薄红,在她缩回手之后才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偏开了脸。
"姑娘,"他说,声音比平日哑了半分,"请自重。"
迦娆歪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沈公子,你这三个字我听着怪耳熟的。上回我跳舞你说了,方才你又说——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
沈行止沉默了一息,低声道:"上车罢。"
他转身上了车板,背对着她,去整理那些原本就整理得很规整的绳索和油布。迦娆看见他耳根那层薄红还没褪尽,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她翻身上了车板,在他对面坐下。驼马被轻轻一策,迈开四蹄朝西行去。楼兰的城墙在她们身后越来越小,土黄色的轮廓渐渐融进灰白的晨雾里。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沙碛,一层淡金色的光正从东方铺洒过来,将每一粒沙都染成了碎金。
迦娆靠在车板上,眯着眼望着前方的路。
"沈公子,"她扬声喊他,"你还没告诉我,那位病故的长辈,是你什么人?"
沈行止背影微微一僵。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迦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驼马蹄声和风吹沙砾的沙沙声里,几乎被淹没。
"家母。"
迦娆闭了嘴。
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望着那个端坐的背影,在晨光里,脊背挺直如一棵被风沙磨去了皮、但始终没有倒下的胡杨。
她忽然想起昨夜里那块玉璧内侧刻着的四个字。
那四个字,和沙中玉门无关。那是两个名字。
一个名字她认得,是她母亲的。
另一个名字——她昨夜里对着油灯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的——姓沈。
风从西面来,裹着细沙拍在脸上微微刺痛。驼马踏着规律的步子往前走,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新沙覆盖了。
天地间空旷得只剩下风声、蹄声,和对面那个人偶尔被风吹起的衣袂声响。
迦娆把毛毡披风裹紧了些,闭上了眼。
她想,这一趟路,恐怕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