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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中秋 中秋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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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天,沈晚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把柜子最上层那只枣木月饼模子拿下来擦干净。模子是几年前在杂货铺买的,一直没用过——去年中秋她不在听雪峰,前年中秋蚀道咒正在发作最密集的阶段,颜溯迟低烧不退,两个人都没心思做月饼。今年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做月饼。
她把昨晚泡好的红豆从瓦盆里捞出来沥干,放进锅里加水煮烂。红豆在沸水里翻滚着,渐渐地皮开肉绽,把一锅水染成了极深的赭红色。她用的方子是师父教的——煮烂之后用细纱布滤掉豆皮,只留豆沙,再加蜂蜜和一点猪油调匀,搓成团备用。五仁馅是给颜溯迟的——核桃、杏仁、花生、芝麻、瓜子仁,五种果仁分别炒香碾碎,用蜂蜜调和,不加糖。颜溯迟不爱吃太甜的。
颜溯迟蹲在灶台旁边帮她炒五仁。她左手握着铁锅的把手,右手拿铲子,把果仁在锅里翻得极均匀。冰灵根的寒气从她掌心渗进锅底,把火候控制在不会炒焦又刚好炒出香味的温度。她炒果仁的专注程度不亚于练剑——每一铲都落在同一个角度,每一翻都让果仁均匀受热。
“五仁炒好了——核桃最先熟,芝麻最后放。瓜子仁炒到微微发黄就出锅,放凉了再碾碎。”她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搁在矮桌上,用铲子把炒好的五仁拨进石臼里。沈晚接过石臼用捣杵把果仁碾碎,碾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颜溯迟。
“以前师父教我做月饼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月饼模子压下去的时候要用力均匀,不然花纹一边深一边浅。’她教我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小,不懂她为什么对月饼模子这么认真。后来才知道她以前和苏绻在中秋节做过一次月饼——苏绻压模子压得太用力,花纹压糊了。师父说压糊了的月饼吃起来一样,但看起来不像月饼。苏绻说像烧饼。她们为这个争执了一整个中秋。”
“后来呢。”
“后来苏绻在压模子的石板上刻了一朵荷花——不是师父要求的,是她自己刻的。她刻完之后说以后压月饼的时候模子对着这朵花压,压出来的花纹就不会糊。师父把那块石板收在妙音峰灶房里,每次做月饼都用它——一直用到仙逝。”她把石臼里碾碎的五仁拨进碗里和蜂蜜调匀。
颜溯迟接过石臼把剩下的果仁碾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伸出手指在灶台石面上极轻地画了一朵冰花——六片花瓣,每一瓣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形状极完整,瓣尖微微卷着,和梅树木板上凝的那朵冰花一模一样。
“石板太重了,搬不上来。这朵冰花画在灶台上——以后压月饼的时候模子对着它压,和苏绻的石板一样。”
沈晚低头看着灶台上那朵冰花。花瓣的纹路极细,每一道都是颜溯迟用冰灵根的寒气在石面上凝出来的,指尖的温度控制在刚好能让水汽凝结但不会冻裂石面的范围。她把月饼模子在冰花旁边比了一下——模子的大小刚好能盖住冰花。
她把五仁馅和红豆沙馅分别包进饼皮里,搓成团放进模子里,把模子对准灶台上那朵冰花,用力均匀地压下去。花纹压得极清晰——和师父说的一模一样。她把压好的月饼放进烤盘里,刷上一层薄薄的蛋液,然后放进灶膛里用小火慢慢烤。
月饼烤好了。饼皮是金黄色的,花纹清晰而对称。五仁馅的月饼放在颜溯迟面前,红豆沙的放在自己面前,还有一份放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五仁馅,不甜,压着那块椭圆形扁平的石头。石头上还压了一张字条:“姐,中秋快乐。月饼是五仁的,不甜。明年中秋想吃什么馅告诉我——提前泡豆子。”字条的背面附了一句:“灶房门没锁,以后直接敲门。”
颜溯迟看着沈晚把字条压在石头下,然后把沈晚从灶房门口拉回来坐在矮桌前。她把五仁月饼掰成两半分了一块给沈晚,自己拿起另一半咬了一口。五仁的香气在齿间散开,核桃和花生的油润、芝麻和瓜子仁的酥脆、蜂蜜的微甜,每一种味道都各自分明又融在一起。
“明年中秋你来做五仁馅——还是我炒五仁,你碾碎,一起压模子。每年都这样做。灶台上那朵冰花不会化——冰灵根的冰在常温下能保持极久,只要我不主动收它,它会一直在那里。以后每年压月饼模子的时候都对着它压——花纹永远不糊。”
“好。”沈晚把红豆沙月饼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颜溯迟。红豆沙里加了半勺蜂蜜,甜得刚刚好。和颜溯迟上次说“以后每一年都这么甜”时一样甜。
吃完月饼她们把剩下的月饼装进油纸包里放进竹篮,提上竹篮去山下放孔明灯——中秋除了吃月饼还要放灯。山道上的石板被月光照得发亮,和每年中秋下山的路一样。不同的是这次竹篮里有双份月饼,身后跟着的人穿的是同一件深蓝色外袍,袖口收紧处那道磨白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
山下河岸边已经聚满了人。和花朝节、端阳节一样,镇上的居民把中秋也过得极热闹——有人提着灯笼沿河散步,有人蹲在河边放荷花灯,有人在石拱桥上仰头看月亮。河面上漂着的灯比中元节时更密了,暖黄色的光点在水波上轻轻晃动,和天上的圆月遥相呼应。卖孔明灯的小贩挑着扁担沿河叫卖,扁担两头的竹竿上挂满了还没撑开的孔明灯,灯纸是极薄的桑皮纸,透光性比荷花灯的竹纸更好,点着之后整盏灯都变成了一团暖橙色的光球。沈晚买了两盏孔明灯,借小贩的毛笔在其中一盏上画了几道极细的银线——是灵力纹路,从灯底沿着灯壁往上延伸。这盏灯不用点火也能发光——颜溯迟的冰灵根寒气注入银线后会和灯纸里的植物纤维产生极微弱的灵力反应,发出淡青色的冷光,和魔界第三层窄巷里那些幽萤石的光同一个颜色,但更温暖一些。另一盏是普通的,点蜡烛,暖橙色的光。
她把那盏注了冰灵根寒气的孔明灯递给颜溯迟,自己拿起另一盏点着蜡烛。两盏灯同时从她们手中升起——一盏发着淡青色的冷光,一盏发着暖橙色的烛光,并排往夜空深处飘去。青灯和橙灯在夜空中各自占据一个位置,不重叠也不分离,和她们并排走在山道上时的剪影一模一样。青灯飘得更高一些——冷空气上升更快,这是冰灵根寒气的自然特性。橙灯飘得更稳一些——烛火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不跳不晃,把桑皮纸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