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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中元 七月十五, ...

  •   七月十五,中元节。

      沈晚从灶房柜子最底层翻出几年前在杂货铺买的荷花灯纸,纸面已经微微泛黄,边缘有几处被压出的折痕,但纸质还是完好的——竹纸就这点好,放得再久也不脆。她把灯纸摊在矮桌上,按原来的折痕重新折了一遍。荷花灯是手扎的,不用竹篾做骨架,全靠纸的折叠支撑,折对了花瓣会自然展开,折错了整盏灯就废了。她折得很慢,和包粽子时一样——每一个折角都要对齐,每一片花瓣都要对称。

      颜溯迟从灶台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淘米的竹筛。她看着沈晚把折好的荷花灯小心地放在矮桌一角,和旁边那几盏已经折好的灯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去年中元也折了。折了三盏——一盏给师父,一盏给你,一盏给浮舟的同伴。那时候你还没从魔界回来——第一盏给师父,她在我中咒后不久就仙逝了。第二盏给你——折的时候以为你真的死了,灯放到一半被水打翻了,蜡烛灭了。第三盏给浮舟的同伴——在魔界听说了铁笼的事,觉得应该替她放一盏。”她的声音很平,和每次说“风铃响了很久”时一模一样,但在“以为你真的死了”这几个字上停顿了极细微的一瞬。

      沈晚把手里那盏刚折好的荷花灯放在她面前。“今年不用折我的了。今年折四盏——你师父、浮舟的同伴、我师父,还有一盏给封渊之战所有没留下名字的人。我陪你一起折。去年你在河边放灯的时候我还在魔界——温叙白那天晚上从第三层暗桩带回来两只粽子,我们蹲在七号库角落里分着吃了。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今年中元能不能和你一起放河灯。现在回来了。”

      “那今年你的那盏给封渊之战没留下名字的人。”她把面前那盏荷花灯拿起来看了看折痕,和沈晚折的一模一样——对齐的折角,对称的花瓣。

      两个人一起折完了剩下的几盏荷花灯。四盏灯并排搁在矮桌上,颜溯迟从灶台角落里拿出那罐陈老七送的干姜片——罐子里的姜片又见了底,她把最后几片拈出来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然后拿起空罐子翻了个底看了看罐底。没有裂纹。她放下罐子走到灶台前继续煮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香混着姜片的微辛从锅沿溢出来。沈晚把折好的荷花灯收进布袋里,又从药柜里拿出一小瓶新配的安神香——是用后山采的金银花、野薄荷和一点灵芝粉末调的,能驱蚊安神,中元夜在河边放灯时点上,不会被蚊虫扰了祭奠的心绪。

      傍晚时分她们下山去河边。山道上的石板被夕照晒了一天还微微发烫,两边的松树和冷杉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赤金色,和清明节那天早晨晨光照在祠堂石墙上的颜色一样。不同的是那天是祭奠至亲,今天是祭奠所有没能回来的人。

      山下那条河还是花朝节时那条河,石拱桥还是那座石拱桥,桥栏杆上那排石狮子最左边那只耳朵还是缺了一角。不同的是这次河面上漂着的不是莲花灯,是荷花灯——两种灯形状相似,但荷花灯的花瓣更尖更挺,烛光透过竹纸映出来的暖黄色更淡,更接近月光本身的颜色。

      沈晚把第一盏灯放进水里。这盏是给颜溯迟的师父——听雪峰前任长老,在颜溯迟中咒后不久仙逝,没能等到蚀道咒解开的那一天。颜溯迟蹲在她旁边,看着那盏灯顺水往下游漂去,然后开口:“师父走的时候蚀道咒正在发作最频繁的阶段——她是在我一次咒发最严重的那一夜走的。我不知道她是撑不住了,还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撑不住。她走之前把听雪峰交给了我——不是作为首徒,是作为能在蚀道咒发作时仍然握稳剑的人。”

      “她知道你能握稳。她收你为徒的时候就知道——冰灵根剑修,筑基后期,十六岁。她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天赋多高,是因为你在最冷的地方握剑,剑不会抖。”沈晚把第二盏荷花灯递给颜溯迟——这盏是给浮舟的同伴。

      颜溯迟接过灯蹲在河边,用随身带的火石把灯芯点着。烛火在竹纸花瓣里跳了几下之后稳住,把花瓣照得透亮。她把灯轻轻放进水里。河水极凉,是山顶积雪融水汇下来的,和浮舟每年在铁栅外面多停一炷香时的空气温度一样凉。“她在铁笼里推开门之前应该很冷。蚀道咒反噬发作最剧烈的时候体温会骤降。她把笼门推开之后没有往外爬——不是爬不动,是推门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推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她留给浮舟的最后一句话——‘我把门推开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沈晚把第三盏灯点着递给颜溯迟——这盏是给她的师父,妙音峰医修长老,苏绻的故人,曾经和苏绻合编过一部医典,把解开蚀道咒和封印残留的钥匙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颜溯迟接过灯放进水里,看着烛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然后稳住。沈晚蹲在她旁边,把最后一盏荷花灯——给封渊之战所有没留下名字的人——点着放在水面上。四盏灯顺水往下游慢慢漂去,汇入那片由无数盏荷花灯汇成的暖黄色星河里。石拱桥上有人在放灯,河边柳树下有人在放灯,浅水区有小孩在放灯。所有人的灯都漂向同一个方向——下游那片极宽的河湾,河湾里漂满了灯。

      “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里可能有你父母——封渊之战阵亡的大乘期修士。他们的名字刻在祠堂灵位上,但他们在那场战争里具体做了什么、怎么死的、死之前有没有来得及和战友说最后一句话——这些都没有留下记录。苏绻的医典残卷里可能有封渊之战的临床记录,收齐残卷之后我们把这些也编进去。不是作为历史——是作为医案。每一个阵亡者都有一份临床记录,即使没有名字也有数据。灵力耗尽时间、经脉断裂位置、致命伤类型。这些数据就是他们的名字——不是刻在石碑上,是写在医典里。”她站起来把手擦干,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然后从布袋里拿出那一小瓶安神香递给颜溯迟。

      “你去年站在桥上看花灯,以为我在人群里——回头看了好几次。今年不用回头了——我就在你旁边。”

      颜溯迟没有回答。她接过安神香低头闻了闻——金银花的清苦、野薄荷的凉意和灵芝极淡的菌木气混在一起,然后从自己腰间拔出短刃,用刀尖挑了一小撮香粉放在河灯漂不到的岸边石头上点着。香粉在石头上无声地燃起来,散发出极淡极轻的青烟,混着金银花和薄荷的清苦凉意往河面方向慢慢飘去。放完灯她们又在河边蹲了一会儿,看着四盏荷花灯顺水漂远,汇入那片暖黄色的灯海里,再也分不出哪盏是哪盏。

      “明天吃月饼。”沈晚站起来拉着颜溯迟从河岸边站起来,“中秋快到了——还有正好一个月。灶房里的蜂蜜还剩一点,可以调进红豆沙里。模子还是几年前在杂货铺买的那只枣木模子,放在柜子最上层,一直没用过。去年中秋温叙白从第三层暗桩带回来半块月饼,说是在枯草堂拿到的——陈老七自己做的,五仁馅,饼皮硬得硌牙。我们分着吃了,吃完之后我说以后中秋想和你一起吃月饼——现在回来了,月饼要做双份。一份五仁给你——你不爱吃太甜的。一份红豆沙给我——豆沙里多加半勺蜂蜜,和你上次说以后每年端阳都这么甜一样甜。”

      “去年中秋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吃的月饼——也是五仁,饼皮太硬,馅太甜,吃了一半放下了。那时候想如果你在魔界能吃上月饼,再甜我也把它吃完。但没有吃完——吃了一半放在灶台上,第二天起来月饼不见了。可能是被山里的野猫叼走了。”颜溯迟把安神香从石头上拿起来掸了掸香灰放回布袋里,然后站起来和沈晚一起往回走。

      “不是野猫。可能是沈重渊——她每年中秋前后也会往听雪峰上放东西。蜜饯是清明的,月饼可能是中秋的。她放东西从来不敲门,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石阶上用石头压住。那块石头还是你在柴垛旁边捡的——椭圆形,扁平,压东西刚好。”沈晚说着在石阶上弯腰把柴垛旁边那块椭圆形扁平石头捡起来放回原处。她在心里想今年中秋做月饼要多做一份留给沈重渊,五仁馅的,不甜,放在门口石阶上,压上石头。她想看姐姐今年会不会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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