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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采药 端阳过后, ...

  •   端阳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

      听雪峰的夏天比其他地方来得更迟,但一旦来了就来得极干脆。院子里的石板地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赤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热意从脚底往上窜。梅树的叶子已经长得极密了,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把树下的荫凉遮得严严实实,只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从叶缝间漏下几点碎金。

      沈晚把灶房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又把矮桌上的药材按种类分好放进药柜里。陈老七的干姜片已经用完了,装干姜的陶罐空了,被她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晾着。她拿起空罐子看了看罐底——没有裂纹,完好无损,和陈老七那个从口沿裂到腹部的旧陶罐不一样。但她还是决定留着这只空罐,以后装新焙的干姜也好,装晒干的金银花也好,装什么都行。她把空罐放在灶台角落里,和那罐还剩小半瓶的野蜂蜜并排搁在一起。

      “今天去后山采药。”她把采药用的旧竹篓从门后拿出来背在肩上,竹篾编的背带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处被反复摩擦之后起的小毛刺。这个竹篓跟了她很多年——从妙音峰到听雪峰,从蚀道咒还在到蚀道咒已解,每次上山采药都背着它。竹篓底部有一小块被灵芝孢子染成的暗红色印迹,是多年前第一次带颜溯迟去后山采药时留下的。

      颜溯迟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佩剑挂在腰间,又把那两柄并排挂着的短刃也挂上——一柄新鞘,一柄旧鞘,皮纹不同,尺寸一样。她从灶台角落里拿起自己的旧竹篓背上。她的竹篓比沈晚的新一些,是前几年才编的,边缘还没有起毛刺,但底部也有几道被药材汁液染上的暗色痕迹——是去年夏天沈晚不在时,她一个人上山采药留下的。

      “去年夏天你不在,我一个人去后山采过几次药——金银花、鱼腥草、板蓝根。你不在这事我帮不了你,但采药我行。”她把竹篓的背带调整了一下长度,和沈晚并肩走出院门。檐下风铃在她们身后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她们早点回来。

      后山在听雪峰北面,要沿着山道往上走一段路,然后拐进一条极窄的岔路。岔路两侧的松树和冷杉比山道上的更密,树冠遮天蔽日地把整条路罩在一片极凉的绿荫里,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松针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斑驳的碎金。沈晚对这片林子极熟悉,哪片坡上长金银花,哪块石头后面藏野灵芝,哪条溪边的野薄荷长得最茂盛,哪棵老松树根上每年夏天都会长一圈野菌——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她在一片朝南的缓坡上蹲下来,把金银花藤从灌木丛里小心地拉出来,只摘半开的花苞——全开的药效不够,没开的晒干后香味不足,半开的刚刚好。

      颜溯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摘金银花,看了一会儿之后也开始动手帮她摘。她摘得很慢,每一朵都要先拿起来看看是不是半开的,确认了再放进竹篓里。她认得金银花,但她更认得沈晚摘金银花时手指在藤蔓间翻找的姿态,和她在灶房里翻医典时一模一样——食指先触到目标,拇指再跟上去,轻轻一掐,干干净净。

      她们在缓坡上蹲了大半个时辰,把这片坡上的金银花摘了个大概。沈晚的竹篓里铺了浅浅一层黄白色花苞,颜溯迟的竹篓里也铺了浅浅一层。然后沈晚站起来往溪边走去,穿过一片极密的松林,踩在厚厚的松针上,脚下传来极柔软而有弹性的触感,空气里有一股松脂和腐殖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在溪边那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用短刃小心地从老松树根上把那株野灵芝连根挖出来——灵芝长得极好,菌盖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黄色,和清明后那场雷雨留下的湿润土气混在一起。她把灵芝放进竹篓最底层用金银花盖好,然后走到溪边洗了洗手。溪水极凉,是从山顶的积雪融水汇下来的,和颜溯迟每次探脉时手指的温度一模一样。

      颜溯迟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沈晚洗手。她的竹篓已经放在脚边,里面除了金银花还有几把她自己认得的药材——鱼腥草的叶子,从溪边湿地上拔的,根部还带着一小团湿泥;薄荷的嫩尖,闻起来极清凉。她不认得灵芝,也不认得那些需要精确辨识的药材,但她认得鱼腥草和薄荷——这些年在灶房里看沈晚整理药材,默默记住了一些最常见的。她趁沈晚挖灵芝的时候自己去溪边拔了鱼腥草和薄荷,想帮她多采几种,回去煮凉茶用。

      沈晚把手擦干,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两个人的竹篓并排搁在石头旁边——沈晚的竹篓里有金银花和野灵芝,颜溯迟的竹篓里有金银花、鱼腥草和野薄荷。她低头看了看颜溯迟的竹篓,伸手拈起一片鱼腥草叶子闻了闻,又拈起一片薄荷叶子闻了闻,然后把鱼腥草和薄荷拿出来分成两份——一份放回颜溯迟的竹篓,一份放进自己的竹篓。

      “鱼腥草你认得对。薄荷也对。这两种都是常见的——你在灶房里看了很多年,认得是应该的。灵芝不认得没关系——我认得就行。以后每年夏天都来后山采药,你认得的药会越来越多。再过几年你可能认得的药比我还多——你是冰灵根,对药性的感知其实比一般修士更敏锐。冰灵力可以在极近的距离内感知药材内部的温度差异——药性越烈温差越大。金银花和薄荷药性温和,温差极小;灵芝和黄连药性更烈,温差更大。你以后可以用冰灵力来辨药——比肉眼更快。”

      颜溯迟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然后把自己竹篓里的那几片鱼腥草重新整理了一下,把根部沾的湿泥在溪水里洗干净。她的手指在水里泡了片刻,指尖的寒气把水面冻出了一圈极细的冰丝,但很快就被流动的溪水冲散了。

      从后山往回走的路上,沈晚在一处极偏僻的坡地上发现了一株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药材——独活。独活的叶子像芹菜,根茎入药,性辛温,祛风除湿——和颜溯迟端阳节喝的那碗雄黄酒里多加的那味药一模一样。她蹲下来用短刃小心地挖独活的根,挖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颜溯迟那次在铁匠铺里说她以前用冰只会伤人,现在可以用冰替她盖一层霜护住树根。那时候她想说一件事但没说出口——独活这味药的名字是“独自活下来”的意思,她们在蚀道咒刚解时也曾以为从此要独自活在世上。但现在她看着颜溯迟蹲在她旁边帮她拨开独活根须周围的碎石,忽然觉得这味药不该叫“独活”——应该叫“双活”。

      她把独活连根挖出来放进竹篓最底层,和野灵芝放在一起——两味药,一味叫独活,一味叫灵芝。一个说“独自活下来”,一个说“灵气之草”。并排放在同一个竹篓里,像是把她们分开的那些日子和重聚后的日子叠在了一起。

      回到听雪峰小院时已近傍晚,夕阳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把梅树的影子拉得极长。沈晚把竹篓里的药材倒在石桌上分类——金银花铺在竹筛里放院子里晒,鱼腥草和薄荷用湿布包好放灶房阴凉处留着明天煮凉茶,野灵芝放在矮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独活洗干净了切成薄片铺在另一个竹筛里和金银花并排搁着。颜溯迟坐在石桌旁边看她整理药材,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煮今天的第二锅粥。她淘米的时候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今天采药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以前蚀道咒发作最痛的时候,你在院子里整理药材,我在窄木板上躺着听金银花晒干时竹筛边缘碰在石桌上发出的声响。那个声响极细极脆——和风铃的声音不一样,但和风铃一样能让我安静下来。后来每天你晒药材的时候我都听那个声音——那时候蚀道咒还在。现在不在了,但声音还在。”

      沈晚拿起一片独活片放在颜溯迟手边,说这是今天在后山采的独活——专门给她采的。颜溯迟坐回石凳上把独活片拿起来放在剑柄上系着的那个青灰色香囊旁边,然后看着沈晚把今天采的灵芝放在矮桌上最中间的位置。灵芝旁边是独活片,独活旁边是艾草灰,艾草灰旁边是端阳剩下的几只粽子——每一样东西都对应着她们重聚后一起度过的一天,像是把日子一样一样排好放在灶房里,每天早晨起来就能看到。

      “金银花晒两天就能泡茶。鱼腥草和薄荷明天煮凉茶——夏天多喝凉茶不容易上火。灵芝留着冬天炖汤——灵芝炖鸡可以补气。独活是你的——切片之后泡酒,活血化瘀。你冰灵根的寒气在冬天会加重,每天喝一小杯独活酒能缓解关节僵硬。”沈晚把最后一筛金银花端到院子里放好,转身回了灶房。锅里的粥已经咕嘟咕嘟地冒出了热气,颜溯迟把独活片从剑柄上拿下来放回矮桌上,和灵芝并排搁好。这两味药,一味是她自己,一味是沈晚——独活不独了。这就是采药这天最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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