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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端阳 五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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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阳节。
沈晚天不亮就起来了。灶房里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檐下的风铃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不是三短一长,只是被风推着碰了一下,像是风也在试探今天是不是个特殊的日子。她把昨晚上泡好的糯米从瓦盆里捞出来沥在竹筛里,水珠从竹篾缝隙间滴下来打在灶台上,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滴答声。米是山下的新米,颗粒饱满,泡了一夜之后涨得圆滚滚的,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乳白色光泽。
去年端阳节她不在听雪峰——那时她还在魔界,护魂纹只剩几天,每天在幽蓝色的壁光下醒来,和温叙白一起蹲在墙壁前画阵纹。那天温叙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只粽子,说是在第三层暗桩里拿到的,箬叶已经干了,糯米硬得硌牙,红枣的核没有去掉。两个人蹲在七号库角落里分着吃了,没有雄黄酒,没有艾草,没有龙舟——只有两只硬粽子。
今年端阳节不一样了。
她把沥干的糯米倒进木盆里,从灶台角落拿出那只陶罐——里面是去年秋天药材铺掌柜送的野蜂蜜,还有小半罐。她用筷子挑了一小块和在糯米里,又拈了几颗红枣去了核,一颗一颗按进米里。枣是去年秋天晒的,和蜜饯、字条一起放在枕套底下压了整整一个冬天,已经干透了,但用温水泡过之后重新涨了起来,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饱满的深红色,枣皮上的褶皱被水撑开,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她低头包粽子的时候听见身后窄木板上有动静——颜溯迟翻了个身,外袍从被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走过去把外袍捡起来重新盖在颜溯迟身上,外袍袖口收紧处那道磨白的痕迹在灰蓝色的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
“天还没亮透——再睡一会儿。粽子还没下锅。”她把外袍边缘掖进颜溯迟肩膀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和每次在灶房里守着她睡觉时一样。
“不睡了。闻到了糯米的味道——你在泡米。今天端阳,要去山下看龙舟。”颜溯迟坐起来把外袍披上,头发被睡乱了,有一小撮翘在后脑勺上,和清明那天在祠堂里一样——她自己不知道。她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木盆里包好的粽子——沈晚包的粽子每一个都极整齐,箬叶折成标准的三角锥形,麻绳扎得紧实而均匀,绳结打在正中间,不偏不倚。
“红枣是去年秋天晒的。泡了一夜,应该够软。蜜是掌柜送的野蜂蜜——和进糯米里比直接蘸着吃更甜。以前不知道你会包粽子。”颜溯迟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麻绳绳结,和每次碰风铃绳结时一样轻,像是在确认它的紧实程度。
“在妙音峰学的。同住的那几年每年端阳都包——你吃的第一个粽子就是我包的。那时候你刚从北境回来不久,蚀道咒刚中,每天低烧不退。我把粽子剥好了放在你碗旁边,你咬了一口说太淡——不加糖不加蜜,只是白米粽。后来每年端阳都多放一颗红枣——只放一颗,你不爱吃太甜的。”沈晚把最后一只粽子扎好麻绳放进锅里排整齐,加水没过粽子,盖上锅盖点着了火。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从冷变热,咕嘟咕嘟地冒出热气。箬叶的清香随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和灶房里原有的干姜、蜂蜜、金银花的气味混在一起,把整个灶房填得满满当当。沈晚又从灶台角落里拿出那罐陈老七送的干姜片——罐子里的姜片只剩最后几片了,她拈出一片切成极细的丝撒进另一口锅里煮姜汤。姜丝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辛辣气混着箬叶的清香在晨光里弯成两条交缠的白线,一浓一淡。
她盛了两碗姜汤搁在矮桌上,又转身去翻灶台角落里的布袋——袋子里还有几根从山下买回来的新鲜艾草和菖蒲,是昨天傍晚下山时在镇口一个小贩手里买的。她把艾草和菖蒲用麻绳扎成两小束——一束挂在灶房门框上,一束挂在院门口。挂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没有歪。
颜溯迟站在她旁边,等她挂好艾草之后开口:“去年端阳也挂了艾草——一个人挂的。从山下买了艾草回来,把灶房门框和院门口各挂了一束。挂完之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束艾草,心想你在魔界能不能吃上粽子。后来没有再想——不是不想,是再想下去那天就过不下去了。吃了你去年晒的红枣,泡水喝——枣皮已经干透了,泡出来是淡红色的,不甜。今天不用喝红枣水了——有粽子。”
粽子煮好了。沈晚用筷子夹出两只放在粗陶盘里晾着,箬叶被煮成了深绿色,麻绳上的水珠在晨光下泛着极细的光泽。她剥开第一只递给颜溯迟——糯米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红枣从米粒中间露出一角,野蜂蜜的甜香和箬叶的清苦混在一起。颜溯迟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糯米软糯不黏牙,红枣已经煮化了,枣肉和蜂蜜融在一起渗进周围的米粒里,把每一粒米都染成了极淡的琥珀色。
“比以前甜。”
“以前只放一颗红枣——这次多放了一勺蜜。不是以前太淡,是以前不敢放太甜——怕你蚀道咒发作时反胃。现在不用怕了。以后每年端阳都放蜂蜜——放到你觉得甜为止。”沈晚也剥了一只咬了一口,糯米在齿间软糯而有嚼劲,箬叶的清苦和蜂蜜的甜在舌尖上各自占了一个位置,谁也不压谁。
吃完早饭,她们下山去看龙舟。山道上的石板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两边的松树和冷杉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油润光泽。空气里有一股艾草和菖蒲混在一起的清苦气——不只是听雪峰上挂的那两束,山下镇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整座山都浸在端阳节特有的草药清香里。
山下那条河的河岸两边已经聚满了人,有人搬了长凳坐在柳树下,有人站在石拱桥上,桥栏杆上那排石狮子也被小孩爬上去坐了。河面上泊着几条窄长的龙舟,龙头是新漆的,金色和红色的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光,龙嘴里衔着一串铜铃。鼓手坐在船头,鼓槌搁在膝盖上,等着比赛开始的号令。沈晚和颜溯迟找了个柳树下的位置并肩站着,柳枝垂下来在她们头顶形成一道极薄的绿帘,把正午的阳光滤成斑驳的碎金,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龙舟赛从正午开始持续到午后,鼓声在河面上震荡,水花溅起来被阳光照成碎钻。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颜溯迟,发现颜溯迟正在看河面上那几条龙舟划过后留下的水痕——水痕从船尾扩散出去,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最后消失在河岸边的芦苇丛里。
从河岸往回走,石板街上摆满了端阳节特有的小摊:香囊摊上五颜六色的缎面香囊挂在竹竿上,艾草和菖蒲扎成小束堆在竹筐里,雄黄酒摊前排了一小截队。她们在香囊摊前停下来,卖香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搁着针线篮,正往一只还没封口的香囊里填艾叶。香囊只有拇指大,缎面是极淡的青灰色,和她们清明祭祖时穿的新袍同一个颜色。
“今年卖得最好的是这种——青灰色,里面填的是陈年艾叶。挂在剑柄上不碍事,握剑的时候还能闻到艾叶的香。”老妇人把那只香囊举起来给颜溯迟看,颜溯迟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柄,又看了看那只青灰色香囊,付了钱。她把香囊系在剑柄上,系完之后剑柄上多了一小团极淡的青灰色,和剑鞘上那道旧划痕并排——一个旧伤,一个新佩。
她们又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沈晚忽然停下来——药材铺门口,掌柜正端着一只粗陶碗递给铁匠。铁匠接过碗仰头喝了,然后把空碗搁在门边的石阶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她们走近了才看清那碗里是雄黄酒——药材铺掌柜自己泡的,酒色橙黄,底部沉着极细的雄黄粉末。
“你们来得正好——雄黄酒还剩最后两碗。一碗给剑修,一碗给医修。剑修的那碗多加了一味独活——活血。医修的那碗没加独活,加了蜂蜜。端阳节不喝雄黄酒,夏天毒虫多。”药材铺掌柜从铺子里端出两只干净碗,从酒坛里舀了雄黄酒倒进去,一碗递给颜溯迟,一碗递给沈晚。
沈晚接过碗低头闻了闻——酒气不烈,雄黄的矿物味和蜂蜜的甜气混在一起,不算好闻。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颜溯迟也端起碗仰头喝了。
铁匠靠在药材铺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刚才喝空的那只碗。“我家那口子以前每年端阳都给我泡雄黄酒——她走之后我自己泡了好几年,泡出来总是苦的。掌柜说不是酒的问题,是雄黄放多了。今年这碗不苦——掌柜放的雄黄刚刚好。”她把空碗搁在石阶上和药材铺掌柜的那只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草屑往铁匠铺方向走了。虎口上那道最老的旧疤在阳光直射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和她刚打完刀鞘时在炉火下泛着的光泽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是在火边,是在端午正午的大太阳底下。
沈晚喝完最后一口雄黄酒,把碗放在石阶上,和铁匠的碗、颜溯迟的碗并排搁在一起。三只空碗在正午的阳光下各自投下一小团圆形的阴影,碗沿上残留的雄黄粉末在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从药材铺出来,她们又在石板街上逛了一会儿。镇上的铺子都在门口挂上了艾草和菖蒲,有几家还在门框上贴了五毒图——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五种毒虫画在黄纸上,用朱砂描了边,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卷起来。卖粽子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箬叶的香气从担子两头飘出来混在石板街上的艾草和菖蒲气味里。沈晚买了一串粽子提在手里——不是自己吃,是带回听雪峰放在灶房里,明天早晨热一热当早饭。
午后她们上山回小院。路过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时,沈晚停下来从布袋里拿出最后一小束艾草挂在老松树被雷劈断的断口下方——不是替它驱邪,是端午这天家家户户都挂艾草,这棵树也应该有一束。松树侧枝上那几簇新松针已经比清明时又长了半寸,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更深的翠绿,和旁边焦黑的雷痕并排长在同一根枝条上。
回到小院时太阳已经西斜,檐下风铃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把斜阳的光斑投在灶房墙壁上,一明一暗地晃着。沈晚把买回来的粽子放进灶台角落的竹篮里用干净的粗布盖好,从灶台上端起早上留的那锅姜汤重新热上,又从布袋里拿出那几只新买的香囊和还没用完的艾草。她把香囊挂在灶房的门框上,然后把今天在河边看龙舟时一个卖粽子的小贩说的话复述给颜溯迟听——小贩说今年端午天气好,往年这个时候听雪峰上还在下雪,今年雪化得早,山下的艾草比去年长得好,箬叶也比去年宽,包粽子不容易漏米。
“还有呢。”
“还有——小贩说去年端阳有个穿蓝色外袍的剑修在他摊上买了两只白米粽。没有放红枣,没有放蜜。他不知道那个人买白米粽是为了什么——我猜是为了放在灶台上留到第二天当早饭。后来那两只粽子有没有吃,还是放坏了倒掉了。”沈晚没有直接问。
“没有倒掉。吃了。只是隔夜的粽子硬了,剥开之后糯米边缘有一圈发干,咬下去中间还是软的。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风铃,想着你在魔界能不能吃上粽子。后来没有再想——再想下去那天就过不下去了。”颜溯迟说完端起姜汤碗喝了一口。姜汤是陈老七的干姜片煮的,极辣,辣过之后喉咙里泛起一层极淡的回甘。她放下碗,看着沈晚把今天买回来的粽子放进竹篮里——篮子里已经放了花朝节的桂花米糕、清明的蜜饯、端午的香囊和明天早晨要吃的粽子,像是一个节日的收集篮,每过一个节就往里添一样东西。
“明年端阳想吃什么馅的。今年是红枣蜂蜜——明年可以换红豆沙,后年换栗子。大后年换什么到时候再想。”沈晚把装着粽子的竹篮盖好。
“红豆沙。红豆沙要加蜂蜜——和今年一样甜。以后每一年都这么甜。”她说到“每一年”的时候语调平稳,和她在祠堂里说“以后每年都来”时一模一样——不是在许愿,是在陈述。不是“希望每一年都这么甜”,是“以后每一年都这么甜”。不是希望,是知道。因为她知道沈晚明年还会站在灶房里包粽子,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她们的节日不会断,灶台上的灶烟不会断,檐下的风铃不会断。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计划,是确认。确认这个人不会再离开,确认自己不会再一个人过节,确认每一年的端阳、花朝、清明、每一个她记得和不记得的日子都会有人陪她一起过。
沈晚把她这句话在心里放好,和每次听到她说“风铃响了很久”时一样。“等冬天过去之后,梅树的新叶应该能长到手指那么长了。到时候在树下摆一张竹桌——春天在院子里吃饭。早饭搬出来吃,午饭也搬出来吃,晚饭看天气——不下雨就坐在树下吃,下雨就搬回灶房。”
“竹桌要新的还是旧的。”
“新的。旧的那张矮桌留在灶房里放药材——新竹桌放在梅树下,春天坐树下吃饭,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把晒好的药材铺在桌上挑拣。入冬之前搬回灶房——竹桌怕雪,旧矮桌不怕。每年春天再搬出来。”她说着走到灶台前,把锅里的姜汤盛进两只碗里。今天的姜汤也是陈老七的干姜片煮的——他的干姜片还剩最后几片了,下次去枯草堂要再问他拿一袋。
夜渐渐深了,山下的龙舟鼓声早已停歇,河岸边的灯笼也一盏一盏灭了。但听雪峰上的灶房里还亮着烛火,灶台上还有半锅姜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竹篮里装着明天早晨要吃的粽子,门框上的艾草和菖蒲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散发出极淡的清苦气。颜溯迟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抬头看着檐下那串风铃——六片铜片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左下角那片铜片上的旧划痕还在,在月光下比别的铜片更亮。她看着风铃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明天早晨吃什么。”
“粽子。今天买的那串——热一热就能吃。粥明天不煮了——端午的粽子要吃三天。后天也吃粽子。大后天再煮粥。”
“好。”她转身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空碗收起来放进木盆里。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最想过的日子——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静的,和她所爱之人一起在灶房里,一个煮粥一个练剑,一个包粽子一个挂艾草,一个在雷雨天把鹿皮手套放在对方枕边,一个在端阳节的早晨说“以后每一年都这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