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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雨前 花朝节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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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过后没几天,听雪峰上的天气开始变了。
早晨沈晚推开门,院子里没有风,梅树的叶子却全部翻了过来,露出银白色的叶背——不是被风吹的,是空气里的湿度太高了,叶片自己翻过来的。她在听雪峰住了这么多年,知道这是大雨前的征兆。
“今天要下雨。”她把粥碗搁在矮桌上,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色是极淡的灰蓝色,还没有云,但空气里有一种压得很低的闷,像是整座山都在憋着一口气。
颜溯迟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了看天,然后走到院墙角落把靠在墙上的那捆油布抱出来——是去年冬天用剩的防水油布,边缘有几处被老鼠咬过的破口,但大部分还完好。她把油布抖开铺在柴垛上,四角用石头压住,拍实。拍完之后站起来看着那捆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柴垛,又看了看梅树——梅树太高了,盖不了油布。
“梅树只能淋着。新芽刚发,暴雨会把嫩叶打掉。”
“打掉了再长。梅树又不是第一年淋雨——以前每年春天都淋,一样活到现在。”沈晚走到梅树前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新培的土,“我们回来之后混了一层新土,新土透水性比旧土好——雨水渗得快,根不会泡烂。倒是那些刚撒的干梅瓣可能会被冲走,我去拿块木板挡一下。”她从灶房角落里翻出几块旧木板,斜插在树根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围成一道极矮的挡墙。挡墙不高,只到小腿的一半,但够挡住被雨水冲下来的梅瓣。
颜溯迟看着她蹲在梅树前把木板插好拍实,那几块木板长短不一,是以前修院墙时剩下的边角料,被她堆在灶房角落里这么多年,终于派上了用场。她插好木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走到院门口往山道方向看了一眼。山道上的石板被闷热的空气蒸得微微发白,两边的松树和冷杉都静立不动,树冠上没有一丝风——山里的鸟和虫都停了叫声,整座山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
“这场雨不会小。”沈晚把灶房的门窗全部关好插上门闩,然后开始把院子里晾着的药材往灶房里搬。竹筛里的金银花已经晒到半干,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鲜黄褪到了极淡的浅金色。她端着一筛金银花进了灶房,颜溯迟端着另一筛干姜片跟在后面——陈老七送的干姜片已经在院子里晒了几天,晒到姜片边缘微微卷起,辛香味比刚收到时更浓了。
灶房里的矮桌上堆满了收进来的药材,金银花的淡香和干姜的辛辣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当当。沈晚把药材按种类分好放进药柜里,甘草归甘草,当归归当归,金银花单独放在最上层——春天容易上火,接下来几天估计都要泡金银花茶喝。她关上药柜门转过身,看到颜溯迟正把那双新买的鹿皮手套从外袍口袋里取出来放在矮桌上,和她的短刃、剑、风铃拆下来的旧绳芯放在一起。
两个人在矮桌边坐下,灶房里极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气里的湿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往木头里渗。然后沈晚听到了第一声雷——极远,极沉,从山的那一头慢慢滚过来,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面极大的铜锣,余音在山谷之间来回弹了许久才消散。紧接着第二声雷比第一声近了,窗户上的纸被震得轻轻颤了一下,矮桌上那只空碗的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然后雨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片天空突然被撕开了,雨水像一面墙一样从山顶压下来,打在院子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白雾。雨声极大,大到灶房里的两个人都听不见彼此的呼吸,只能听见雨点砸在瓦片上、砸在油布上、砸在梅树叶子上发出的不同音高的声响——瓦片上的雨声是清脆的,油布上的雨声是沉闷的,梅树叶子上的雨声是细密的,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山都在用不同的乐器奏同一首曲子。
沈晚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积了一层极薄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树叶,梅树在暴雨中剧烈地摇晃着枝桠,那些刚发了几天的嫩叶在风雨中翻飞,有几片被打落在石板上又被雨水冲到了墙角。但枝条没断,那些细枝在风中弯到极限之后又弹回来,弹回来之后又弯过去,反复了无数次,始终没有断——新发的枝条比老枝更韧,柔韧性更强,不容易被风雨折断。她想起颜溯迟蚀道咒发作时的样子——最痛的时候整个人蜷在窄木板上,背弓得极紧,嘴唇咬破了不吭声,但每次发作过后都会自己坐起来,喝一口她递过去的粥,说“还好”。她说“还好”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和梅树新发的枝条一样,弯到极限,没断。
颜溯迟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灶台前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搁在矮桌上——灶台靠近窗户的位置雨大会溅进来打湿柴火。她把锅搁好之后重新坐回矮桌前,然后伸手把沈晚从窗前拉回来——不是用力拽,是极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像在提醒她别站在窗口,雨会溅进来打湿衣服。
“雨太大。今晚可能不会停。”她在雷声的间隙里说。声音不大,但在雨声和雷声交替的短暂安静里每一个字都极清晰。
沈晚从药柜里拿出那罐蜂蜜放在矮桌上,又切了几片陈老七送的干姜放进茶壶里,冲了一壶滚水。“那就不停。灶房里有药材有米有姜,柴垛被油布盖着不会湿。我们要做的事——煮粥烧水整理药材,这些事在雨天也能做,不在雨天也能做。下雨就下雨。”她把茶壶里的姜汤倒进两只碗里,一碗推给颜溯迟,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姜汤极辣,和花朝节晚上煮的那锅一样辣,但这次加了蜂蜜——蜂蜜的甜和姜的辣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成了一个闷热潮湿的午后最合适的味道。
颜溯迟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桌上。“比上次甜。”
“加了蜂蜜。掌柜说蜂蜜调姜汁外敷比药膏管用——但我想先试试内服。雨天湿气重,姜汤加蜂蜜驱寒。你不用敷膝盖——你的膝盖没伤。是我的膝盖在魔界磕了淤青,陈老七的干姜片外敷了几次已经好了大半。剩下那点印子再过几天就消了。”沈晚也把碗搁在桌上,两个人的碗并排放在矮桌正中央——一只有缺口的旧碗,一只碗身画了几朵极淡青色小花的新碗,碗里都盛着同样的姜汤。
夜雨没有停。雷声渐渐远了,但雨还在下——不再是那种整片天空被撕开的暴雨,而是更细密的、更持久的绵绵夜雨,打在瓦片上发出极细极均匀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翻一本极厚的书。沈晚在窄木板上翻了个身,听见对面传来颜溯迟的声音:“还没睡着?”
“没有。在想今天收进来的金银花——有一筛晒得不够干,明天要重新摊开晾,不然会发霉。还有那双鹿皮手套,冬天戴之前要涂一层貂油,不然皮子会硬。”她顿了顿,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灶房里的空气被雨水浸得微微发凉,被子上有一股极淡的姜汤和蜂蜜混在一起的甜辣气——是白天煮姜汤时蒸汽渗进布料里留下的。
“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好几天。柴垛的油布压得紧——四角都用石头压了,不会被风吹跑。院子里的积水明早会退——听雪峰的土排水快,不像山下那种黏土会积水好几天。”颜溯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调和她说“今晚风大,风铃响了很久”时一模一样——平稳,克制,每一个字都经过挑选才放出来。但她选的字不是诗——是米缸、柴垛、油布、石头、积水。她把这些最普通的字排在一起,组成了一句她自己的诗。
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雨声还在继续,从细密均匀的沙沙声变成了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蒙蒙细雨。
“明天雨停了去山道上走走——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上次路过看到树根周围的土被雨水冲走了一层,明天去培一圈。还有山道上的石板,融雪季被冻裂了几块,长老院可能会派人来修——路过的时候看一下修到哪里了。”颜溯迟翻了个身,声音里有了睡意,但还在硬撑着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沈晚在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和她每次听到颜溯迟说“风铃响了很久”时弯起的弧度一模一样——不是笑她困了还在硬撑,是颜溯迟每次说“明天做什么”的时候都在告诉她一件事:明天还在,她也还在。“明天去。现在先睡。雨还在下——明天不会这么快就来,它得先把今晚的雨下完。”
颜溯迟没有回答。对面传来极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在夜雨声里,在姜汤和蜂蜜的余味里,在灶房里堆满药材的微苦气息里,她比平时睡得都快。
沈晚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窄木板边缘,指尖朝外。对面窄木板上,颜溯迟的手指也搭在木板边缘,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里隔了极近的距离——没有碰到,但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透过潮湿的空气传过来,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细线。
灶房门外,檐下那串风铃在细雨里极轻地响了一声——不是三短一长,不是连续急促,只是被雨滴打在最上面那片铜片上,碰出一声极细的脆响,然后停了。院子里梅树的新叶在雨中轻轻晃动,叶面上挂满了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倒映着灶房里那一星还没熄的烛火,像是一整棵树都挂满了极小极暗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