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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花朝节 三月初三, ...

  •   三月初三,花朝节。

      沈晚在灶房里把最后一碗粥搁在矮桌上,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檐下那串风铃正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六片铜片碰在一起,发出一串细密而清脆的声响——不是三短一长,也不是连续急促,只是被风推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响,像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拨着一把旧琴。

      “今天山下的镇上有集市。”她把粥碗往颜溯迟面前推了推,碗沿上那道缺口对着她的方向——是那只旧碗,她用了许多年从来没换过,“花朝节——药材铺隔壁那条街会摆满摊子,卖花糕的、扎纸鸢的、捏糖人的,还有从南边来的药商会带一些听雪峰不产的药材来卖。我想去买点新药材——灶房里的甘草快用完了,当归也只剩小半罐。”

      颜溯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淡的,只放了米和几片干姜,和她们回到听雪峰之后每一天早晨喝到的一模一样。她把碗搁回桌上,手指在碗沿那道缺口上习惯性地轻轻划了一圈——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很多年,从蚀道咒还在的时候做到现在,缺口边缘被她的指腹磨得比碗身的釉面还光滑。

      “去。去年花朝节没去成——那时候你还在魔界,我一个人下山买药,街上全是人,买完药就回来了。”她顿了顿,把粥碗搁在矮桌上,“今年和你一起去。”

      沈晚把她这句话在心里放好。颜溯迟说的是“去年花朝节没去成”,不是“去年花朝节我没去”——她去了,只是没逛。她买了药就回来,因为街上的人成双成对,而她等的人还在地底。她不是不想过节——是没有人一起过节的时候,节日就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数字。

      “那今天补上。不只是买药——去看花灯,吃糖葫芦,买新出的花糕。你上次吃糖葫芦还是几年前——那次我们从山下回来,你在镇口那个老头的摊子上买了一串,咬了一口说太甜,剩下的全塞给我了。”

      “不是太甜——是你说想吃,我才买的。”颜溯迟站起来把短刃别回腰间,又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件深蓝色外袍披上,袖口收紧处那道磨白的痕迹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灰蓝色。她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晚,“走吧。早点下山——晚了好的糖葫芦会卖完。”

      两个人并肩走出院门,檐下的风铃在她们身后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替谁在道别。

      山道两侧的积雪已经全部融了,石板缝里钻出的绿芽比她们刚回来时又高了一截。听雪峰的春天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晚,但一旦来了就来得极快——松树和冷杉的树冠上冒出一层极淡的新绿色,嫩叶还卷在枝梢上,没有完全展开,在晨光下像缀了满树的碧色细针。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是山下那种浓郁的香,是更淡的、更冷的,像是雪水洗过的空气里掺了几滴花蜜。

      山下的镇子从山道尽头开始热闹起来。老石板街两侧摆满了摊子,卖花糕的摊位上热气腾腾,刚出笼的米糕上撒了桂花和红枣碎,甜香顺着石板街飘了大半条街;扎纸鸢的老头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搁着一只糊了一半的蝴蝶纸鸢,竹篾在他手指间弯成极细的弧度;捏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糖稀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捏糖人的手极快,手指一拉一捏,一只糖蝴蝶就立在了竹签上。

      沈晚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来。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摊位还是摆在同一棵槐树下,草靶子上插满了裹着亮晶晶冰糖的山楂串,冰糖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老头比几年前更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但手还是极稳,正把新熬好的冰糖往山楂串上浇。

      “两串。”沈晚把铜板递过去。

      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颜溯迟,伸手从草靶子上挑了两串山楂最多的递过来。他的目光在颜溯迟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晚脸上——沈晚的脸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和几年前在这棵槐树下买糖葫芦的妙音峰记名弟子一模一样。

      “好几年没见你们一起来买糖葫芦了。上次你们一起来的时候,你身后那个穿蓝衣服的咬了一口说太甜,把剩下的全塞给你了。今天还是她咬第一口?”老头把糖葫芦递给沈晚,干瘦的手指在草靶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敲定了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答案。

      “是。”颜溯迟从沈晚手里接过一串,低头咬了一口。冰糖在齿间碎裂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山楂的酸和冰糖的甜混在一起,比她记忆中更甜一些——也许不是糖放多了,是等了太多年之后终于不用再等了,同样一串糖葫芦吃起来比从前更甜。

      “还是太甜。”她把剩下的大半串塞进沈晚手里。

      沈晚接过那半串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已经碎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山楂肉。山楂是今年的新果,酸得正当时,和冰糖的甜混在一起刚好不腻。她把糖葫芦咽下去,把手里的另一串完整的递给颜溯迟。

      “这串你留着——慢慢吃。吃不完再给我。”

      两个人沿着石板街往药材铺的方向走。一路上沈晚在卖花糕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块桂花米糕,用油纸包好放进布袋里;在扎纸鸢的老头那里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头手里的蝴蝶纸鸢已经糊完了,正在用极细的毛笔在蝶翼上画花纹,每一笔都极轻,像是怕把纸戳破。沈晚想起温叙白在墙壁上画阵纹时也是这个力道——极轻,极细,每一道标记都落在最精确的位置上。

      药材铺的掌柜正蹲在门口翻晒竹筛里的干药。他抬头看到沈晚和颜溯迟走过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药渣。

      “今天是花朝节,你们不逛集市先来买药?”

      “先买药,再逛。甘草快用完了,当归只剩小半罐,还要一些新晒的金银花——春天容易上火,备一些在灶房里泡茶。”沈晚把要买的药材一一报出来。

      掌柜转身走进铺子里,从药柜上拿下几只粗布袋——甘草、当归、金银花,每一样都称好了分量,用干草绳扎紧袋口。他把药包放在柜台上,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陶罐推过来。陶罐极小,只有拳头大,罐口封着一层蜜蜡。

      “这是去年秋天收的野蜂蜜——不是卖的,是送你的。你上次来买山基土的时候,你身后跟的那个蓝衣服说你膝盖上有淤青。蜂蜜调姜汁外敷比药膏管用——你是医修,这个方子不用我教。以后每年花朝节你们来买药,我都送一罐——不是客气,是你们听雪峰上的灶烟每天傍晚都升起来,山下的人看了就知道山上还有人。有人就好。”他把陶罐又往前推了推,推到了沈晚手边。

      沈晚接过陶罐放进布袋里,和桂花米糕、糖葫芦、药材包放在一起。她忽然想起陈老七的干姜片——那个擦了几十年陶罐的老人说,陶罐上的裂纹不补了,裂纹也是罐子的一部分。现在她手里这只陶罐没有裂纹,封着一层蜜蜡,蜜蜡下是去年秋天的野蜂蜜,是山下一个药材铺掌柜对山上那缕灶烟的确认。

      从药材铺出来,她们去了杂货铺。还是那个矮个子女掌柜,围着那条灰蓝色的粗布围裙,正把新到的竹编制品一件一件往架子上摆。她看到沈晚推门进来,把手里的竹篮搁在柜台上笑了。

      “今天是花朝节,买碗的比平时多——早上刚卖掉几只。你们上次买的那些碗用了没?”

      “用了。旧碗盛粥,新碗盛茶,茶具放在架子上还没人用过——等人来。”沈晚从架子上拿起一只新碗。这只碗和上次买的都不一样——碗底不宽不窄,碗沿不厚不薄,是极普通的款式,但碗身上画了几朵极淡的青色小花,是画工随手点的,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不全,像是被风吹落了一半。

      “这只碗不是给人用的——是给你自己的。你上次给别人买了那么多碗,自己用的还是那只旧碗。今天给自己买只新的——碗沿没有缺口,碗底稳,盛粥盛茶都可以。旧碗没坏也可以买新碗——不是替换,是添一只。”她把碗放在沈晚手里,又从架子上拿下一双厚棉手套放在颜溯迟面前,“这双手套是去年冬天剩的——兔毛衬里,外层是鹿皮,防水。听雪峰冬天比山下冷,你们练剑的时候戴上。”

      颜溯迟把手套拿起来戴在左手上试了试。手套的虎口位置加了一层极薄的软革——是专门给握剑的人设计的,不磨虎口的茧,又能防寒。她把手套摘下来握在手里,付了钱。

      从杂货铺出来,石板街上的人更多了。花朝节的集市到了最热闹的时辰——卖花灯的小贩挑着扁担沿街叫卖,扁担两头的竹竿上挂满了纸糊的花灯,有莲花形的、兔子形的、蝴蝶形的,每一盏灯芯里都插着一小截蜡烛,还没点亮就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沈晚在一个花灯摊前停下来,挑了一盏极小的莲花灯,花瓣是淡粉色的薄纸糊的,烛芯只有小指粗,还没有点。

      “今天晚上镇上有放河灯——山下那条河,每年花朝节都有人放灯。我们也去放一盏。”她把莲花灯放进布袋里,和药材包、桂花糕、陶罐蜂蜜放在一起。

      颜溯迟看着她把莲花灯小心地放进布袋最上层,怕被别的东西压扁,特意把桂花糕的油纸包挪到旁边,给莲花灯腾出一个空位。她在魔界的时候也是这样——在枯草堂接过幽冥苔小心地放进怀里,在铁笼里把断裂的令牌用粗布包好贴着胸口,在七号库把温叙白的绷带卷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这个人放东西的时候总是把最易碎的东西放在最上面,不是怕碎,是怕别人给的东西没有被好好对待。

      “你以前放过河灯吗。”她问。

      “放过。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蚀道咒还没解,我一个人下山来镇上买药,正赶上花朝节。那天晚上河上全是灯,我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没有放。不是因为不想放——是因为不知道许什么愿。”沈晚低下头把莲花灯的花瓣轻轻展开,有几片被压得微微皱了,“那时候想许的愿只有一个——但那个愿不是许给河神就能实现的。它需要我自己去做。现在那个愿已经实现了——今晚去还愿。”

      傍晚时分,镇外那条河的两岸已经聚满了放河灯的人。河水极清,水底铺着光滑的卵石,河面上漂着几十盏刚点亮的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蝴蝶灯,每一盏都托着一小团暖黄色的烛光,在水波上轻轻晃动,把河面照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沈晚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把莲花灯里的那截小蜡烛点着。烛火在薄纸花瓣里跳了几下之后稳住了,把淡粉色的花瓣从内侧照得透亮,每一瓣上的纸纹都清晰可见。她把莲花灯轻轻放进水里,烛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差点灭掉,然后重新稳住了——莲花灯顺水往下游慢慢漂去,汇入那片暖黄色的星河里。

      颜溯迟蹲在她旁边,看着那盏莲花灯越漂越远。她没有问沈晚许了什么愿——她知道沈晚刚才说“那个愿已经实现了”。沈晚的愿望在蚀道咒解除的那一刻就还了,今晚她来放灯不是来许愿,是来还愿。

      “你以前在那座桥上站过。是哪座桥。”颜溯迟问。

      “前面那座石拱桥——桥栏杆上有一排石狮子,最左边那只耳朵缺了一角。那年我站在桥上看着别人放灯,看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桥栏杆上结了一层霜。我以为是你用冰灵根在跟我开玩笑,回头看了一眼——桥上只有我一个人。”沈晚站起来朝那座石拱桥走过去。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桥栏杆上那排石狮子还在,最左边那只石狮子的耳朵缺了一角——是被放花灯的小孩爬上去时撞掉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只石狮子冰冷的石头鬃毛,然后把那只缺了角的耳朵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跟多年前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的自己说,你等的那个愿已经实现了。

      颜溯迟站在她旁边,把那只石狮子的耳朵也按了一下。然后她把沈晚的手从石狮子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走吧。晚上河风凉——回去煮姜汤喝。明天早晨还要给梅树浇水——新土干得快,得多浇几遍。”

      两个人沿着石板街往回走,集市上的花灯摊已经开始收摊了,卖糖人的老头熄了铜锅,扎纸鸢的老头把最后一只蝴蝶纸鸢挂在扁担上。石板街上的石板被河边的水汽润得微微发亮,两边的摊位上零散地亮着几盏还没熄的油灯,灯芯上的火苗极小,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沈晚的布袋里装满了今天买的东西——药材、新碗、棉手套、桂花米糕、蜂蜜陶罐,最上面放着那盏已经放走的莲花灯留下的空位置。她挎着布袋,颜溯迟扛着那袋山基土——和她们从杂货铺出来的每一次一样,一个人挎布袋,一个人扛土。不同的是这一次布袋里没有药,只有花糕和碗。

      回到听雪峰小院的时候,檐下的风铃正在夜风里轻轻响着。沈晚推开灶房的门,从灶台角落里拿出那罐陈老七送的干姜片——罐子里的姜片还有大半。她切了几片放进锅里加水煮开,姜汤的辛辣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和灶台上剩下的半锅粥混在一起。她盛了两碗姜汤搁在矮桌上,从布袋里拿出那两块桂花米糕放在碗旁边——油纸包打开时,米糕还是温热的,桂花香和红枣的甜气混着姜汤的辛辣气在矮桌上空交汇。

      颜溯迟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姜汤很辣——陈老七的干姜片比普通姜更辣,但辣过之后喉咙里会泛起一层极淡的回甘。她把姜汤咽下去,看着沈晚坐在矮桌对面喝粥。

      “今天买的东西——药材明天整理,新碗放在灶台上,手套收在外袍口袋里,蜂蜜用来调姜汁。莲花灯放走了,河神应该收到了。以后每年花朝节,我们都去镇上——不只是买药。买花糕、买花灯、买糖葫芦。你吃半串,剩下的给我。”

      “你上次说太甜。”沈晚把桂花米糕掰成两半分了一块给颜溯迟。

      “那是上次。这次不甜。以后都不甜了。”她接过米糕咬了一口。桂花是去年的旧桂花,但香味还在——和姜汤的辛辣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成了一个微凉的春夜最合适的味道。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灶台上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檐下那串风铃在夜风里又响了一声——极轻极脆,像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拨着一把旧琴。不是三短一长,不是连续急促——只是被风推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灶台上还有半锅姜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房角落里那袋山基土散发出极淡的泥土腥气,和姜汤的辛辣、米糕的甜香混在一起,把整个灶房填得满满当当。

      这就是她们在人间的第一个花朝节。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像今天一样,有集市,有花灯,有糖葫芦,有桂花米糕,有姜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有风铃在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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